却说青面兽杨志,本是将门之后,五侯杨家子孙。
刀枪本事不差,心气更高,只恨命运不济。
押送花石纲失陷,发配充军;
东京街头卖刀,又遇牛二撒泼,怒杀泼皮,再入囹圄。
一身武艺,两番沉沦。
待得梁中书抬举,给他一个提辖名分,又交下“生辰纲”这等大事。杨志心里明白——
这不是机会,这是赌局。
赌赢了,翻身;
赌输了,万劫。
偏偏,这一趟,最大的风险,不在山贼,不在酷暑,而在——
一个老都管。
一、出发之前,隐患已伏
梁中书临行加人,道:
“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
话说得客气。
可杨志心里一沉。
他不是不识事务之人。他明白,这趟差事,名义上他提调,实则另有“眼睛”随行。
谢都管是什么人?
蔡太师府门下奶公,梁府内眷近臣。
这种人,手里未必有刀,嘴里却有剑。
杨志当场便想推辞。他说得极明白:
“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
这句话,实在。
不是怕武力,是怕身份。
梁中书拍胸口:
“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
一句话,轻飘飘。
但官场里,真正管用的,从来不是一句话。
二、藤条之下,人心渐散
杨志押运,行的是险路,走的是烈日。
他要避人耳目,要防强盗埋伏,于是专挑正午酷热时赶路。
军士叫苦,他便举起藤条。
书中屡写“拿起藤条,劈头便打”。
藤条打在身上,疼;
打在人心上,更疼。
两虞候心中怨怅,向老都管搬口。
谢都管却先忍。
他说:
“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别拗,因此我不做声。”
表面是顾全大局,实则一句话就把杨志定了性——
是相公抬举你,你才有今日。
这话,软刀子。
从此,众军汉有了靠山。
夜宿客店,众人汗雨通流,老都管温言许诺:
“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
一句“我自赏你”,顿时人心倒向。
杨志握着藤条,老都管握着人心。
三、黄泥冈上,正面交锋
六月初四,日色当午。
行至黄泥冈,众人奔上冈子,松阴下睡倒。
杨志见状,怒不可遏,又举藤条。
此时老都管起身道:
“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
语气尚平。
杨志解释此地险恶,强人出没。
老都管却不退了。他大声喝道:
“杨提辖,且住!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
这一段,是全书中极精彩的官场对白。
先抬自己——太师府门下,万人喏喏。
再压对方——遭死军人,芥菜子官。
最后占道德——“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
气势如山。
杨志再强,是武人;
老都管再老,是体制。
那一刻,藤条失了威风。
小诗一首
将门之后命多艰,
藤条挥处汗流涟。
山贼未到风先乱,
冈上人心早已偏。
位卑难敌身边客,
官小岂堪内府权。
一瓢浊酒翻生死,
千古黄泥作笑谈。
四、买酒一节,真正的权力转移
晁盖等人上冈卖酒。
军士心痒,怂恿老都管。
老都管自己亦渴,于是向杨志道:“权且教他们歇一歇。”
杨志已知此人锋芒,不敢再硬顶,只得退一步。
细节最妙——
军士舀酒,先请老都管一瓢,再请杨提辖一瓢。
名义主帅是杨志,
实际话语权已易主。
这就是“领导身边人”的力量。
你可以统筹事务,
但他可以影响人心。
五、事发之后,老辣本色
酒后倒地,纲银被劫。
杨志醒得最早,怒骂众人,独自逃去。
老都管醒来,却冷静异常。
他对众人道:
“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
一句话,先把责任推开。
随即定策:
“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连夜赶回北京,报与本官知道。”
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谁提议的?众军汉。
谁拍板的?老都管。
既不担倡议之名,又掌决策之实。
此等手段,哪里是藤条可比?
六、杨志的失败,不在智谋
很多人说,杨志败在晁盖智取。
其实早在黄泥冈上,人心已散。
将帅若失其心,未战已败。
杨志不是不懂风险,
不是不勤谨严厉,
而是不懂——
体制里的暗流,比山贼更险。
他敢和牛二斗狠,
敢和泼皮较量,
却斗不过一个近臣。
再吟一阕
山贼刀寒尚可防,
府中一语断生光。
主公未怒人先败,
岗上何须盗贼狂。
英雄若问平生恨,
不是刀枪是庙堂。
七、杨志后来为何落草?
林冲被逼,是高俅之祸;
杨志被逼,是体制之冷。
一个遭权臣;
一个遭近臣。
二人终在梁山聚首。
若问杨志心中最恨谁?
或许不是晁盖,不是白胜。
而是那个在松阴下喝止他藤条的人。
上一篇:如何避免对汽车过度保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