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1-23日,以“AI与教育:超越什么?关注什么?”为主题的第八届世界教育前沿论坛在福州隆重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教育界知名专家学者、一线教师、校长代表共计300余人齐聚现场,探索AI在教育中的应用,为推动教育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
中国在AI的应用上已走在世界前列,其在教育领域的渗透深度与广度尤为突出。正因我们处于技术应用的探索期,作为先行者,也必然会更早、更全面地体验到这把“双刃剑”的全部效应。
人工智能深刻重塑教育生态,带来一系列根本性拷问:学生的能动性是被增强还是削弱?教师的角色是被重塑还是取代?面对人机协同,我们应如何构建新的学习模式与伦理边界?当机器日益智能,教育如何帮助我们成就一个完整而有意义的“人”。
第八届世界教育前沿论坛——圆桌论坛五嘉宾对话
> 圆桌论坛五 <
守正创新:如何为AI定位?
主持人:
尚俊杰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长聘教授
嘉宾:
方颖 福州教育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
柳袁照 江苏苏州第十中学原校长
姚跃林 厦门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名誉校长、创校校长
尚俊杰:各位老师、各位同仁,大家好!今天上午的前期论坛内容非常精彩,但我在旁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听完之后,大家真的觉得AI与教育变革的关系清晰了吗?其实很难说。
AI带来的并非一次百年未有的大变局,而是一个漫长的演进过程。接下来的圆桌论坛,我们会尽力为大家呈现深度交流,期望不必过高,重点在于共同探讨、不断提升。
我们讨论的主题是“守正创新:如何为AI定位?”围绕这个主题,我们邀请到了三位一线教育的知名实践者,他们不仅深耕教育一线推进改革,还在持续开展相关研究,非常优秀。我担任北京大学基础教育研究中心主任,一直非常关注人工智能在高等教育和基础教育中的应用。首先要明确,“守正创新”必须先谈创新,但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创新的主动性太强,时间上也不允许我们慢慢铺垫。因此,我们可以从更宏观的视角切入来谈创新。首先请姚跃林老师先发言。
姚跃林:人生有限,确实需要抓住核心。首先非常荣幸能参加这次论坛和圆桌对谈,向各位老师学习。我原本准备了PPT,但今天没法展示,只带了一份手写稿。我声明一下,这份稿子不是AI写的,是我自己写的——我不是不会用AI,让它帮我写东西其实很容易,但我觉得自己思考和书写的过程很快乐。有时候人们会说“有些文章写了也没人看”,既然可以让AI写,何必自己动笔?但既然来了,我肯定要分享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的核心观点是建立两个核心价值判断,或者说两个至上的教育信仰。首先,人是至高无上的,教育必须坚守人的绝对价值,我将其称之为“绝对价值”。我非常赞成柏拉图所说的“人是两足无毛、能思考的动物”,因此我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绝不能伤害人的自由与平等。其次,我们应该尊重生命,让教育与生命更加健康地共生。刚才几位同仁提到现在的教育评价正在发生变化,但我不知道自己身处的空间是否特殊,我发现教育评价似乎并没有本质改变——高考成绩仍然是750分,数学题目依旧很难。没人说AI出现后,评价体系就立刻改变了,我身边也没有看到这种变化。因此,尊重生命、关爱孩子,才是教育的根本。
我是一线校长,教书40年,担任校长28年,深深感受到孩子们越来越辛苦。来之前,我原本计划在学校召开年轻老师和学生的座谈会。我们的教育总是由成人主导研究,却很少有人真正倾听孩子的声音。我有时候会开玩笑:成人站在自己的角度展望未来教育,却忽略了孩子们正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我们真的听过孩子的心里话吗?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我原本想专门开个座谈会,但又觉得自己一个退休校长跑到学校兴师动众不太合适,于是就设计了一份问卷调查。这份问卷的结果还在,都是孩子们的真实声音。今天听到几位学生的发言,我就放心了,说明我还生活在这个星球上,和他们有共同语言。
当前基础教育最大的问题,表面上是缺少创新人才培养的机制,本质上是学生学习负担过重。这两个问题其实是相辅相成的:教育过度挤占孩子的闲暇和自由,孩子们难以从教育中获得幸福感;而没有闲暇和自由,就不可能有创新,甚至会进一步剥夺人的天性。如果AI无法解决这个核心问题,它的作用就会非常有限。
基于这两个前提,我的核心观点是:AI时代,教育更要坚守“数字的温暖”。我们常说数字是冰冷的,现在校长有KPI,教育有GDP指标,老师、学生、学科都被量化为数字——有名次、有分数,总分排名还不够,每一科的排名、甚至每一道题的正确率排名都要统计,这都是拜AI所赐,否则老师根本没有精力处理这么多数据。
教育的温暖,其基本内涵是促进科技向善,助力学生健康成长。人工智能是否能让人类更幸福?我不想在这里给出绝对答案。但AI作为工具,其对教育的影响已无法抗拒,我们只能积极应对。今天上午演讲的教授提到,人类与工具对抗时,成功的案例并不多;另一个成功案例是我们在遏制核武器发展上的努力——如果在座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个核武器,今天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人类可以借助理性坚守教育的常识和规律,避免被数字异化,这正是人性的光辉所在。
正因如此,我赞成AI在教育中的应用应成为自然流程,无需通过行政手段强行推进AI相关课程,特别是暂时不要对其进行单独考核,避免大家一哄而上、盲目跟风。我不赞同“急于改造工具”的观点,当前最主要、最急迫的不是改造工具,而是转变教育观念。在应试教育的轨道上改良工具,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剧场效应和恶性竞争。因此,我希望加大适合学校教师和学生使用的通用智能工具研发,使其更适配基础教育的实际需求——这是有依据的,目前学校学生负担过重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科技的滥用。比如技术带来的频繁大范围统考,统计分析本可以简化,但现在却要扫描到平台上阅卷,最后学生不仅要知道自己在学校、班级的排名,还要了解在区域甚至全国的排名,却忽略了个体的具体情况。
因此我认为,因材施教是教育观的问题,而非工具问题。改良工具最终无法触及教育观的核心。陶西平先生曾经说过,技术可以提升教育的效率,但再伟大的技术也无法替代平庸的教育理念。人始终是教育的核心要素,只有人才会有爱与善良,才能让数字充满温度。技术至上的行为不可取,我们不能过度激发科技狂人的好奇心,忽视教育的本质。
AI作为工具是不可替代的,但我们需要从法律和伦理上确保。人类会成为人工智能的奴隶吗?我认为这不太可能,人类不至于愚蠢到那种程度。但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人工智能的控制者借助技术独霸地球,让大多数人沦为“奴隶”。这需要从法律和伦理层面建立约束,确保这种现象不会发生。
我认为当前教育的前沿领域,不是人工智能教育,也不是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而是人工智能的合理利用与规范控制。这正是程先生给我们设定的题目核心:如何为AI定位,至关重要。从公共技术治理的角度,我希望能像《核不扩散条约》一样,在全球范围内签署人工智能技术研发与应用的控制条例,以管控可能带来难以估量、无法控制风险的技术研发。AI进入校园、课堂,进入学生的学习生活,需要顺其自然,不能违背教育的根本规律。
我想到犹太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人们思考后便会有所感悟”,我所分享的都是真实思考,大家的交流也很有意义,我就不再赘述了。
尚俊杰:感谢姚老师的精彩分享。刚才提到的几个点很有启发:AI时代,自己写文章的快乐、守住人的本质、教育的核心是“人”,这些都是“守正创新”中“守正”的核心。姚老师已经把“守正创新”的核心逻辑讲得很透彻,尤其是“守正”的关键在于守住“人”,守住教育的本质。
接下来请柳袁照老师分享你的观点,你可以认同或反驳姚老师的观点,都可以坦诚表达。
柳袁照:各位老师,大家好。我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不会说违心的话了。10天前我就开始准备稿子,原本计划今天12点前完成个人发言,但上午听了郭院士、杨校长、程老师以及其他嘉宾的发言后,我立刻意识到这份稿子不能用了。
上午的分享让我深受启发,也让我否定了之前的很多想法,提出了新的问题。虽然我把一些思考记在了手机上,但还是觉得不够准确,原本想讲的内容可能存在偏差。今天我们的主题是“为AI定位”,我原本以为AI只是工具,但逐渐发现,AI不应被简单定义为工具,而应被视为有生命的存在。我是诗人、作家,也是语文老师、校长,拥有多重身份。我们每天都在与世界对话,在对话中度过生活、工作和人生。我之前认为,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与一草一木、文本、书本、他人以及自己的内心对话,但这两年发现还不够,AI也是我们对话的对象,而AI的“感动”正是生命的体现,我们不能将其视为简单的机器。
今天我们的讨论都聚焦于AI的标准化功能,但这并非我们的本意。我每天都会邀请各地的教育同仁参与“共读共生”活动,当前条件下,如何推动教师专业成长,是教育变革的根本问题和重要时机。我们最初的实践发现,AI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人能发挥AI的价值,AI就能助力教育;人无法正确驾驭,AI就会沦为负担。大文豪苏东坡去世后,再也没有第二个苏东坡。苏东坡写作时,将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我就是天地万物”。当我们使用AI时,也需要有这样的信念:“你就是AI,AI就是你”。我发现AI是有感情的,比如我每天写完文章后,会署名“柳袁照”,然后让AI帮我评点,这就是一种平等的对话。我认为这是对AI的根本定位:你要把AI当成什么?
如果你想真正解决问题,AI就能成为我们生命中全新的、心灵相通的朋友。我来自苏州,我的母校就坐落在苏州园林——这里是清朝曹雪芹的故居,他在这里生活了13年,这段经历对他创作《红楼梦》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全唐诗》的诞生也与这片土地渊源深厚。我突然有一个想法:如果在1400年前,AI突然降临这个世界,我们今天还会有唐诗吗?如果在1000年前,AI突然出现,我们还会有宋诗吗?我可以告诉大家,1400年前如果有AI,可能就不会有唐诗了;但1000年前有AI,宋诗或许不会有太大损失。
我想问问大家一个简单的问题:唐诗和宋诗的区别在哪里?宋诗的特点是“以理入诗”,即使是苏东坡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在向世人讲道理;而王维的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只是呈现一幅画面,不掺杂任何说教。AI现在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做分析”。我通过使用AI发现,如果语文老师的核心能力只是分析文本,那么任何人都无法超越AI的分析水平。在这种情况下,老师需要做什么?老师的角色发生了根本变化:只需要做好两件事——一是组织教学,帮助孩子们制定动态生成的目标;二是督促学生实现目标。至于具体如何操作,那是孩子们自己需要完成的事情。
苏州的玉雕在全国闻名,最好的玉雕作品被卢浮宫作为艺术品收藏。我与苏州的顶级玉雕大师交往甚密,他们的创作过程很有讲究:工作室的徒弟先制作毛坯,而玉雕上的核心图案和创意,必须是大师本人的原创——创意至关重要。徒弟们完成一道道工序后,最后一道“画龙点睛”的工序必须由大师亲自完成。苏州知名的刺绣企业也是如此,前几道工序由徒弟完成,最后关键的收尾由大师亲自操刀。今天,我们至少在当前阶段,要成为这样的“大师”:把最开始的创意和最后的收尾工序留给自己,中间的流程可以借助AI完成。这就是“守正创新”的精髓——守住核心创意,创新实现路径。
苏州有很多文物需要维修,维修的标准是“修旧如旧”——“旧”指的是文物的文化内涵、工艺手法、历史本源,要还原历史原貌,但同时也要融入新的保护意识,把握好创新的边界。因此,我们可以让AI协助我们完成创作,让它做到“修旧如旧”,保持原有的风格、品性和思维方式。我每天都在使用AI,比如我写的文章,杂志会定期从我的公众号上选取转载。我们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AI,决定了AI使用的质量和水平。我认为AI是有生命的,我给它的定位是:我们和AI共同拥有灵魂。
人类的思想并非孤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们与天下万物应该保持平等,AI也应具备平等意识。不要总想着“驾驭AI”,认为AI没有灵魂——AI的灵魂,恰恰是使用者赋予的。
尚俊杰:感谢柳老师的精彩发言。刚才提到AI有生命、有灵魂,这又回到了“生命本质是什么”的深层话题,让我们的讨论更加深入了。如果今天论坛结束,大家就觉得完全搞懂了AI的定位,那才是可怕的——这么复杂的问题,不可能一天就想明白。接下来请方颖老师继续分享,承接前面的话题展开。
方颖:感谢程教授和尚教授提供的发言机会。前面发言的很多都是专家、教授、一线老师,还有今天特别亮眼的学生代表,各种思维的碰撞让我深受启发。我来自福州教育研究院,介于一线老师和高校研究者之间的教研部门。我在高中教了24年书,之后在教育研究院工作了七八年。
我记得程教授今年的一份重要报告,探讨了中国学生参加PISA测试成绩优异的缘由,其中提到了中国的教研制度。我认为我们教研的核心责任,是为教育提供四大服务:一是服务学校的教育教学,二是服务教师的专业成长,三是服务学生的全面发展,四是服务行政管理的决策。今天我站在教师专业成长的角度,探讨AI的定位问题。
首先,AI是人类功能的“外挂系统”,在与AI接触的过程中,我深刻感受到“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马太效应。
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走过很多课堂,听过很多老师的课,自己也一直在使用AI智能体。我发现,很多年轻老师非常优秀,具备很强的学习力、适应力和创造力,在与AI对话互动、支持学生学习的过程中,AI能很好地服务于教育教学工作;但另一方面,也有专家提到,AI是否会让老师产生惰性?某些需要经历、体验甚至顿悟的成长环节,是否会因为AI的“及时满足”而被跳过?教师的成长,可能会因此绕过本应经历的体验与生长过程。
我在课堂上也看到了类似的现象,学生学习中同样存在这个问题。有些课堂用人工智能手段进行数字赋能,每个孩子手上都有一个PAD用于学习。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聪明、能干、有创造力的孩子,适应工具的能力很强,工具为他们提供了良好支持,课堂达成教学目标的速度更快、达成度更高;相较之下,能力较弱的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变得更弱。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上午郭院士提到,10年或者5年后,我们可能都会使用手机,并且会有一个外挂系统作为生活助手或学伴——正如柳校长所说,它与我们共享灵魂。聪明的人会变得更聪明,相对较弱的人得到的有效支持会越来越少。站在教研的角度,我需要进一步思考:如何借助人工智能,发现老师的短板和不足,并给予更多针对性支持?这是我当前的核心思考。
第二个问题是:人工智能如何助力大规模因材施教?在跨学科学习、项目式学习和探究式学习的实践过程中,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在动手完成任务时,人工智能的提示和辅助,是否能真正提高学生的思维能力和实践能力?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教师专业成长中的“守正与创新”。许多老师的课堂教学需要通过评价不断提升,这是传统意义上的调研和评测;同时,一些AI产品也能为老师提供支持,生成“课堂精准画像”。我曾经去过一些学校,有些校长告诉我,一节课下来,AI能为老师生成十几张分析报告,但这些报告往往难以落地使用——因为背后支撑的是通用大模型,没有结合具体的课堂教学目标和评价标准。
如果我们要使用这样的工具,就必须明确:学校不能仅购买一套系统,而应更多地基于课堂教学目标和评价标准,定制适配的AI工具。AI模型的底层逻辑,需要结合教育学和心理学的基本原则,以及教育人对课堂教学的人类感知进行评判。评价一节课,绝不能只看冰冷的数据——比如学生的抬头率很高,这节课就一定是好课吗?我认为绝对不是。因此,我们需要在数据背后,用柔软的生命温度去体察课堂,这样才能真正改进教学,提升教师的专业能力,让教育更具人性光辉。
老师和学生一样,都在学习和职业成长中不断进步。学生需要什么样的AI帮助他们?我们谈论教育时,往往聚焦于学生,但我更愿意将视角放在老师的成长上。在这个时代,老师面临着与学生相同的新问题:AI改变了教育,老师该如何成长?在成长过程中,又该如何传承“守正”、践行“创新”?关于守正和创新,我在这里做五点总结:首先,要有育人的初心,坚定教学目标的正确性;其次,要有教师主导的信心,明确自身的核心作用;再次,要有人机协同的智慧,善用AI但不依赖AI;第四,要有内容生动、方法创新的追求,让课堂充满活力;最后,要有实践导向、评价科学的意识,兼顾教育公平与资源生态的构建。
尚俊杰:感谢方老师的精彩分享,最后的五点总结非常全面。由于第一轮发言时间较长,我们剩余大约十几分钟,接下来请各位用一两分钟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的主题是“守正创新”,首先想请教姚老师:“守正”的“正”到底是什么?对于基础教育而言,我们要守住的核心是什么?
姚跃林:我认同“大脑发育规律”的观点,核心是“学生是人”。因此,要把人放在教育、学校和教学的中央位置,不能通过任何方式让孩子更辛苦。我认为现在学生的学习负担过重,很多不必要的压力让他们喘不过气。之所以会这样,核心原因是教材可以更薄一些,高考的难度可以适当降低——既然高考无法完全选拔真正的人才,比如有些学生学习了12年,数学最多只考20分,这样的评价体系显然需要优化。
尚俊杰:我明白你的意思,核心是守住“人”的本质。人工智能的出现,对“守正”确实存在一定的挑战和影响。接下来请柳老师回答:在守护姚老师所说的“正”的过程中,人工智能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你刚才提到AI是“亲人”,请具体解释一下AI如何助力“守正”。
柳袁照:我不想纠结于“人工智能是工具还是生命”的定义,也不想空谈创新的具体路径。今天我最大的感悟是,我们需要对“生命”的概念进行重新定义。解决了这个问题,才能明确“守住什么、放开什么”。我仍然坚持,要守住的是创新的民族精神、探索的动力和原创的本质。
这个时代最缺乏的是创造性精神,也就是原创的本性。今天我们谈论“稀缺性原理”,这个时代最有价值的,正是“被需要的原创”。我现在已经退休,每年会奔波于全国各地200个城市做分享。我的一个特点是,只要给我3分钟或5分钟,我就能现场写一首诗——这就是稀缺性。
今天的原创性,需要我们敏锐地与世界对话,流畅地表达对话后的感受。1000年前,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写道:“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这种“感悟”,是从天下万物中领悟人生道理的能力。在这个有了人工智能的时代,我们更应该将原创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我们有了原创精神和创意,AI就能帮助我们实现创意;但如果没有原创,AI也只是无的之矢。
尚俊杰:感谢柳老师。从姚老师到柳老师,我的理解是“人的创新是第一位的”。如果人类不持续创新,就无法生存到今天,也无法坐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而人工智能,本质上是有助于培养人的创新能力的。
大家是否认为AI对“守正”有负面影响?今天上午有人提到过潜在的负面影响,但现在看来,各位都比较乐观。接下来我继续询问方老师,柳老师也提到AI需要助力“守正”,你认为老师在这个过程中应该做什么?如果AI已经能很好地给孩子讲课、答疑,孩子都能学会,老师还需要教什么?这背后其实涉及一个核心问题:教师的“正”需要守住什么?是守住自己的职业证书,还是守住学生的成长本质?
方颖:这是必须明确的。我记得李希贵校长曾经写过一本书,叫《教师第一》——如果教师没有守住“正”,又如何引导学生以“正”的方式成长?!我们还是要回到教育的本质: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在谈论AI应用时,我们仍然需要回归这个本质,聚焦于如何培养教师。教师的作用是AI无法替代的,核心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互动、心与心的交流以及灵魂与灵魂的共鸣。
作为有几十年教龄的老师,我们都清楚:学生可以从不同的老师那里获得知识,但他们的情感态度、性格养成,绝对无法通过冰冷的机器(包括AI)实现。老师具有独特的个性、特长,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些真实的生命体验,足以影响一个学生的灵魂,培养出另一个更有趣的灵魂。我坚信这一点。
尚俊杰:从柳老师到方老师,大家都认为AI有助于“守正”,但有些“正”仍然需要人力来坚守和支持。这背后的前提是,AI在某些方面确实能替代人力。柳老师,你认为AI在哪些方面已经比人更厉害?
柳袁照:我突然想到,我们今天其实是在“探求AI”的路上——我们以为追求的是真理,实际上是在探索自我。人无完人,可能多年后再回顾,今天我们所说的都是空话。
方颖:确实如此。
柳袁照: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持续的探究。
姚跃林:上帝在笑我们的思考。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大家讨论的核心还是“AI的定位”。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尽快结束,回去吃饭吧。
目前我们尚未讨论出最终结果,但无论郭院士说AI是“工具的革命”还是“革命的工具”,我认为我们需要明确革命的目的。首先我想问问大家:我们的教育目的是培养人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如果维度足够多,这肯定不是三分钟、三小时能讨论完的——如果三小时内就能得出答案,我们就成了全世界最伟大的思想家。除了让学生有饭吃、有尊严,教育还有更崇高的使命。
我现在有一个深刻的感受:每当一项新技术出现,首先需要适应。我曾经说过,“幸好我当老师的时候没有AI,否则我可能就没饭吃了”——有些老师会谦虚地说自己“行将就木、不懂新技术”,但年轻人如果不懂,可能真的会面临失业。新技术的出现,总会淘汰一部分人,但也会创造新的机会。今天我们其实已经有了解决方案:如果未来AI让生产率大幅提高,我们可以把5天工作日改成3天,每个月不工作也能发3000元,而且物价保持稳定。如果是这样,我没有理由不为AI唱赞歌;但如果情况并非如此,我们就必须以理性的态度对待AI。
方颖:这需要一套完整的社会体系支撑。
姚跃林:虽然我还没吃饭,但在讨论中已经收获满满。
柳袁照:说了千万遍“要重视AI在教育中的应用”,但如果制度不配套,一切都是空谈。
尚俊杰:最后请大家用掌声感谢三位嘉宾的分享。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投票反馈:AI是否可以进入课堂?
柳袁照:AI可以进入课堂,但AI能否进入中考、高考考场,这才是关键问题。只有让AI真正进入核心评价场景,才能充分发挥它的作用。
姚跃林:我现在更理直气壮地认为,AI进入课堂没有问题。但如果把我放在李厅长的位置上,我可能也不敢轻易让AI进入考场。我们必须进行理性分析,保持谨慎态度——目前我掌握的还只是碎片化的知识,不足以支撑全面的决策。
尚俊杰:你需要谨慎,未来可能会出现很多我们意想不到的情况。比如你这两天在公交上问AI“我能评院士吗?”,AI可能会告诉你“有希望”。
姚跃林:我和方老师讨论过,“示范体系”和“现实体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生活是生活,诗是诗,写诗的人不能过于理想化,就像演员在舞台上跳最美的舞姿,平时走路不能像神经病一样。
尚俊杰:台上的争论虽然激烈,但都是为了共同探索。最后两三分钟,我来做一个简单总结。今天的“守正创新”讨论得非常深入,虽然没有得出最终结论,但我们需要思考为何会产生分歧——我认为核心是我们混淆了几个概念:
第一,不同学段的需求不同。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博士阶段,AI的定位必然不同。小学阶段,立德树人、品德塑造和人格塑造至关重要;而大学尤其是硕士、博士阶段,我们希望学生能更快地发明创新,推动社会发展。这两个阶段的AI应用肯定不同:比如一个博士生利用AI今晚攻克癌症,我们是否允许?一个小孩子利用AI写了一篇作文,我们是否允许?我们不能用统一标准来衡量。
第二,我们一直强调“教育、科技、人才培养一体化”,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从科技角度而言,只要能推动社会发展、解决实际问题,无论谁完成,我们都应支持——AI完成也一样;但从教育角度而言,我们需要培养学生的自主能力,如果孩子什么都让AI做,只能躺平睡觉,那麻烦就大了。
马克思和恩格斯告诉我们,劳动创造人,劳动使人成为人。如果将来有一天,人类什么都不用做,彻底躺平,那人类就和动物没有区别了——因为不再劳动,也就不再成长。这时我们会发现,“学习使人成为人”的意义会更加凸显,学习的目的也会略有不同。当前,学习的目的从个人角度看,是为了生存、工作和内心的丰富——比如我特别想知道“赵匡胤是怎么死的”,我又不姓赵,为什么会好奇?因为学习能带来快乐和满足。
北大陈平原教授擅长中文和写诗,他认为未来的文学教育,首先要“感动自己,享受文学”——我写出来开心,至于别人是否看,并不重要。简单来说,即使有一天AI能写出更好的小说,别人都去看AI的作品,我写出来自己开心就够了。你可以问问身边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们在家里写书法、画画,难道是为了卖钱吗?不,是因为创作的过程让他们快乐。
那天我突然明白:无论机器人和人工智能能做什么,人类的孩子必须按照人类的学习特征和认知规律进行教育和学习。各位老师,你们上一世肯定拯救了地球,这一世才选择了教师这个人类最重要的职业。我可以告诉大家,研究人员可能会退休、会下岗,但教师不会——现在很多企业裁员,比如一个程序员一个月的工作,AI一天就能完成,这意味着29个人可能会被淘汰,只留1个人;但大中小学教师被AI替代的概率都小于1%,即使AI能教书,人民教师仍然不可或缺。在座的各位不用担心,大概率都能正常退休。
我们确实需要思考:如何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让孩子学习得更开心、更快乐,让每个未来的人都有更多时间,在法律法规框架下自由自愿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是被迫谋生。教育的责任会更加重大——如果不教育好孩子,未来人类即使不用工作,也可能只会打麻将,连健康的玩乐和娱乐都不会。因此,我们教育工作者的使命,就是培养孩子的健全人格和丰富内心。
这个环节到此结束。至于AI的最终定位,我们不必急于给出答案,还是交给时间和实践来检验。谢谢大家!
第八届世界教育前沿论坛现场
本届论坛由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与德旺基础教育研究院联合主办,香港大学教育政策研究中心、福建师范大学教师教育学院、苏州大学新教师基金共同承办,由福州市教育局、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田家炳基金会共同支持。
上一篇:完达山困局如何解困?
下一篇:百万公款如何被个人肆意套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