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陈蓝】
很多读者看到这个标题可能会觉得困惑:香港一弹丸之地,和中国航天体制长期隔绝,去工业化多年,航天产业闻所未闻,除了港股中内地航天概念股起起落落,谈何“再次辉煌”?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的一个事实是,香港是中国商业航天的先驱者。
长征三号火箭发射亚洲一号卫星(图源:亚洲卫星)
回望三十余载之前,1990年4月7日夜晚,长征三号火箭在西昌发射场腾空而起,将 “亚洲一号” 通信卫星送入地球同步转移轨道。这颗传奇卫星由美国休斯公司制造,第一次发射时未能进入同步轨道,后由航天飞机从太空回收,然后被香港亚洲卫星公司购买,再搭载中国火箭重返太空,超期服役近13年后,最后进入墓地轨道——它的永久归宿。
这也是中国航天史上第一次国际商业发射任务,开启了中国商业航天第一个高峰期,长征火箭一度占据全球商业发射市场10%份额。那一刻,香港站在了亚太商业航天的潮头。这家中英合资的香港企业成为亚洲第一家商业通信卫星公司,书写了中国商业航天的辉煌序章。
不久,香港第二家高轨通信卫星公司——中资的亚太卫星也加入了进军太空的行列,但香港的商业航天却就此止步。今天,大埔海边壮观的天线群还静静地耸立在那里。很多人已经淡忘,香港曾是中国商业航天最早的热土。
另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事实是,香港太空科技起步也很早,一直很活跃,且成绩斐然。
是的,你猜到了,香港的科研实力来自那几所顶级高校。那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太空科技也不例外。这里我们稍加盘点。
香港理工大学
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理大容启亮教授和牙医伍士铨合作,于1995年成功研制了太空持嵌钳并送往俄罗斯和平号空间站,用作太空维修工具。从那时起,容教授团队深耕太空机器人和深空探测数十年,先后为英国小猎犬2号、俄罗斯火卫一土壤项目研制火星取样装置,为我国探月工程嫦娥三号、四号研制相机指向机构,为嫦娥五号、六号研发月面表取采样执行装置,一次次完成月球采样返回的关键任务。我国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的落火监视相机同样出自该团队之手。
容启亮教授和嫦娥五号取土装置(图源:中新社)
在这一系列世界级成果的基础上,理大成立了深空探测研究中心,建设月壤无损分析实验室,承接国家月壤样本的非破坏性分析研究。最近,理大成立了航空航天高等研究院,于宏宇教授出任院长,将进一步拓展理大太空研究的广度和深度。
香港科技大学
进入2026年,香港最引人注目的新闻之一,莫过于香港航天员黎家盈博士飞向太空,进入中国空间站,成为香港太空第一人。她的背后,就是香港科技大学。港科大太空科技研究院院长苏慧教授领导研制的天韵相机(MUSICO)于2026年5月随天舟十号货运飞船送入中国空间站,是香港首个空间站大型科学载荷,高精度探测二氧化碳、甲烷等温室气体排放。黎家盈的主要任务,就是在轨操作这个相机开展实验。这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中一抹亮眼的香江色彩。
苏慧教授和天韵相机(图源:China Daily)
2023年8月25日,港科大“雄彬一号”遥感小卫星发射成功,成为香港主导研制的第一颗卫星。2025年4月24日,国家航天局宣布嫦娥八号“月面多功能操作机器人暨移动充电站”项目遴选结果。港科大作为牵头,联手另四所香港高校和内地、国际合作伙伴联合实施这个香港史上最大航天项目。
香港大学
柏坤霆(Quentin Parker)教授领导的港大太空研究实验室(HKU-LSR)强项在于空间科学。2020年7月,该实验室和南京大学合作的“龙虾眼X射线探测卫星”成功发射。这是港大联合发起和参与研制的首颗空间科学卫星。由国际月球天文台协会(ILOA)发起、HKU-LSR主研的ILO-C广视场望远镜相机是计划明年三月发射的嫦娥七号着陆器国际合作载荷,将从月球南极进行天文观测。预期2028 年发射的“月闪”微陨石撞击闪光探测月球轨道立方星,则用于评估未来月球基地风险。此外,李一良教授团队研制的“火星地物高光谱成像仪”入选了国家“天问三号火星取样返回任务”。
柏坤霆教授和ILO-C广视场望远镜相机(图源:HKU)
香港中文大学
香港中文大学在卫星AI遥感上走在前面。2024年9月24日、2026年2月12日,港中大成功发射两颗AI遥感小卫星“香港青年科创号”和“港中大一号”,成为香港发射卫星数量最多的高校。卫星选用DeepSeek大模型作为核心AI底座,在国际上首次实现大模型在轨实时推理和AI图像分析。此外,马培峰教授团队研发的“激光外差光谱仪”入选“天问三号火星任务”合作载荷,用于火星大气成分高精度探测。
关美宝教授和香港青年科创号卫星(图源:CUHK)
整体来看,香港高校已经形成完整的航天参与链条:从深空探测精密载荷、空间站科学仪器,到自研卫星、月面机器人、行星科学光谱仪器,从硬件研制到遥感数据应用,与国家航天局、内地各大航天院所和商业航天企业、国际合作伙伴建立了常态化科研协同,已经拥有一批经过飞行验证的成熟航天技术成果。
但科研优势并没有转化为商业价值。除了亚洲卫星和亚太卫星这两张老面孔,香港没有出现过第三家可持续的本土航天企业。时间仿佛停滞在三十多年前。这样的反差同样值得深思。
客观地说,最近十多年中美商业航天的崛起对香港也有冲击。内地不少航天企业到香港设立分支机构,意在出海或港股上市,也出现过洲际航天等本土商业航天的尝试,曾有卫星制造、星座建设等宏大蓝图,但受制于内外诸多因素,最终都未能成长起来。
毋庸讳言,香港存在先天短板:本地缺少完整航天工业基础,传统制造业早已外迁,过往航天相关政策以监管约束为主,缺少面向商业航天发展的系统性激励举措。但与此同时,香港手握别人难以复制的禀赋:扎实的高校科研底座、成熟发达的国际金融市场、接轨全球的商事法律规则、国际化人才汇聚的优势、联通内地与全球的独特窗口地位。硬件制造并非香港的必答题,科研创新、国际对接、金融法律服务等,恰恰是香港可以大做文章的筹码。
放眼内地,整个行业近几年迎来爆发式增长。国内竞争日趋激烈,出海成为必然。国家航天局商业航天行动计划提出“推动商业航天企业有序出海”。中央政府一贯支持香港发挥自身优势,助力内地企业扬帆出海。香港在中国商业航天出海过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这已是共识,“香港”也已成为中国商业航天圈的高频词。形势发展倒逼香港重新审视自身定位,香港不能在重大赛道上缺位。
2024年李家超特首的施政报告首次涉及航天,提出将研究简化申请低轨卫星牌照的审批流程。2025年特首施政报告则除了发牌,还明确政府将推动航天科技发展,支持太空经济。2026年2月公布的年度财政预算案演词中再次强调太空经济,提出物色合适的航天企业来港发展,并要求港交所检视相关上市规定,便利和吸引更多航天企业来港上市。
今年以来,香港各界对发展商业航天的呼声日益高涨。香港中华工商总会航空航天专业委员会、香港航天科技产业联盟、香港商业航天协会相继成立。立法会科创界议员邱达根多次在报章和公开场合撰文发声,呼吁发挥香港优势,对接国家航天项目,规划商业航天产业路线图,推动香港建设太空经济新赛道。此外,各大高校、新民党、夏利里拉集团等也是香港商业航天的积极推动者。
可以说,从中央政府到香港特区政府,从政界、学界到商界,都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香港发展商业航天,建立中国航天出海桥头堡,已势在必行。这是国家战略需要,也是时代赋予香港的使命。
问题是,该怎么做?
虽然特首施政报告谈到了太空经济,但只点到为止,香港仍缺乏一个太空经济的整体规划蓝图。最近,随着香港第一个五年规划列入议事日程,香港商业航天迎来了重要机遇。
7月9日,邱达根议员邀请香港和内地三十余家高校、研究机构和商业航天企业,召开了香港首个五年规划太空科技和商业航天专题咨询会。会上听取的意见将被提交到特首和政策制定部门,作为制定五年规划的重要参考。
邱达根议员(右六)和香港航天科技产业联盟部分会员单位代表合影(右五为港理大于宏宇院长,右一为作者)(图源:HKATA)
这里可以和读者分享一下笔者所了解的咨询会情况。无独有偶,会上不少意见和笔者以往文章中对香港商业航天的建议不谋而合。
加强顶层设计,是意见比较集中的议题。在航天科技和太空经济上,香港目前状况是各自为政:太空科研经费主要来自政府,但项目由各大学自行规划,频谱和牌照管理由通信事务管理办公室(OFCA)负责并对接中央政府工信部,商业公司自生自灭,航天教育和科普活动则散落在各高校、太空馆和各种社团。到目前为止,香港既无航天科创园区,也无航天产业基金,更无本地血统的重大航天项目。解决方案,就是建立一个高级别的太空经济战略规划、资源统筹、监督指导专门机构。用最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香港版航天局”。
作为高度发达、国际化的城市经济体,国际上小型经济体可能是比内地城市更适合的借鉴对象。新加坡并无深厚航天基础,却设立国家航天局依托自身优势布局太空经济;卢森堡依托金融与法律优势,成为全球卫星产业的重要枢纽。
这个机构应统筹香港太空科技与商业航天产业整体发展,制定战略规划和产业政策,对内打通创新科技、财政、教育等多个政府部门,形成跨部门协同;对外作为对接国家航天局的常态化窗口,同时承担国际航天合作对接职能,结束过去产业资源分散、各部门分头行事的局面,把香港的科研、资本、专业服务力量拧成一股绳。
在未来“香港航天局”规划统筹下,可以落地一系列具体工作。下面是部分建议。
● 推动高校航天研究向纵深发展。持续支持香港各大高校参与国家重大航天工程,争取更多国家级航天科研项目落户香港,打通高校成果从原型到产业化的转化通道。
● 每年举办“香港国际太空经济峰会”,邀请各国航天局官员、商业航天企业领袖、顶尖科研学者齐聚香港,探讨全球太空经济趋势、监管创新、投资机会、外空规则等议题。
● 优化现行引进人才机制,吸引领军人才及研究团队来港长期发展。
● 深度融入大湾区产业生态。构建 “港研原型、内地产测转化” 的互补产业链,香港聚焦高增值航天研发设计,借大湾区制造补齐硬件短板,强化产业协同。
● 放大香港太空机器人科研积累,布局在轨维护、太空碎片清理等前沿应用。
● 布局太空应用赛道,探索谋划建设香港本土低轨卫星星座。
● 依托香港跨境数据流通的制度优势,建设太空数据平台,搭建卫星遥感、导航、通信数据的登记、估值、交易机制。
● 与国家航天局合作共建香港卫星运控中心、地面接收站,降低商业航天企业落地门槛。
● 打造全球太空金融中心。优化上市规则适配商业航天企业,拓展航天专属保险、太空资产金融工具与登记质押机制,引导各类资本入局,构筑商业航天资本枢纽。
● 提供航天涉外合规与仲裁服务。发挥香港普通法优势,完善太空资产、数据跨境、太空责任、碎片治理商业规则,支撑内地航天出海,助力我国参与国际太空规则制定。
结尾
回望历史,香港曾在商业航天领域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放眼当下,国家大力发展商业航天,太空经济迎来爆发前夜,香港拥有天时、地利、人和。有国家战略的宏大背景,有高校扎实的科研底子,有金融法律专业服务的硬核实力,有联通世界的独特地位,香港完全有条件重新站上全球商业航天的舞台。
海风吹拂了五千年,东方之珠回归祖国也已经快三十年,但香港和内地的融合依然任重道远。太空经济需要深度融入内地航天产业生态,同时引领中国航天融入世界,最终融入星辰大海。这,无疑是香港的历史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