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娱乐专稿(庄自修/文)
近期多档综艺节目接连卷入舆论争议。
创业纪实综艺《开放营业中》被曝出导演失联、节目中途停录;音乐综艺《百分百歌手》因多名艺人公开讨薪冲上热搜;主打喜剧+音乐形式的《魔力歌先生》,其制作方“鱼子酱文化”也被爆出欠薪问题。多起事件接连发酵,让整个综艺行业风波不断。
深究可知,问题根源并非只在于个别从业者失信,更是综艺制作产业链条、行业大环境持续调整后,行业长期存在的各类隐患集中凸显的结果。
1.0、资金容错率低
有着十余年从业经历的综艺制片人徐百坦言,自己从业期间亲身遇到的欠薪纠纷并不算多。
徐百直言,早年综艺市场整体行情向好,项目立项门槛偏低,整条产业链资金流转顺畅,极少出现资金链断裂、大规模停工欠薪的情况,顶多是项目回款周期偏长,不会直接克扣约定好的结算款项。
如今烂尾项目频发、欠薪现象屡见不鲜,核心症结是行业上下游普遍资金承压,项目资金链极易断裂。
徐百介绍,目前综艺行业主流分为两类合作模式:
第一种是平台主投立项合作,类似于电视剧行业的平台定制剧.平台敲定项目整体规划,承制团队只负责落地拍摄制作,收取固定制作服务费用。好处是资金风险可控。弊端是后续项目能否做续集,完全取决于平台的规划与招商结果,对于制作方来说,长期收益没有保障。
不过,即便背靠平台,这类合作依旧存在垫资压力。
徐百表示,一档综艺整体制作体量可达数千万乃至上亿元。承制团队、导演组需要在项目前期先行垫资启动筹备工作,但承制方本身利润空间有限,很难独自承担全程大额支出。团队一般会提前和平台约定好分批次付款比例,依托平台按节点拨付的合同款项,缓解项目现金流压力。
“但平台立项审批流程相对滞后,必须敲定艺人阵容、敲定完整节目方案、落实品牌招商赞助后,才会正式立项签署合同。这意味着立项之前所有前期筹备工作,全都需要导演组自行垫资推进。”
徐百补充道:“就算合同正式敲定,平台首期付款占比通常不高。总承制方再按照这份付款节奏,向下与分包团队约定结算方式,付款压力层层下放,整条链路里每一环都背负资金压力。”
另一位综艺制片人恒志直言,各大互联网平台整体履约情况不错,但项目仍存在被扣款的可能。
“部分平台会和制作公司签订收视、播出数据等考核条款,如果最终验收不达标、约定指标未能完成,就会按规则扣除部分款项。” 对此他也表示理解,“眼下绝大多数综艺项目本身很难盈利,总不能平台赔钱,制作方还赚钱吧。”
第二种主流模式为 IP 分账合作,对应电视剧行业的版权自制剧。
该模式下承制方需要全额自行出资完成节目制作,后续依靠节目会员收入、单点点播等 C 端收益回本盈利。
“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节目 IP 版权归属制作方,不会受单一平台约束,后续可跨平台播出、持续开发系列内容,项目自主权限更高。但对应的,前期全部资金成本、招商风险都要由制作方独自承担。” 徐百分析,“简单来说收益上限更高,但亏损风险也成倍放大。”
徐百推测,此次《开放营业中》项目大概率属于第二种模式:团队计划自主完成项目开发后再出售给平台,最终因资金链断裂导致录制终止。
两种模式在资金链断裂后的兜底能力天差地别:平台主投项目多少有平台方托底,纯自投分账项目的亏损则基本全部由制作方自行承担。
2.0、薪酬风险加剧
品牌方广告投放思路的转变,进一步放大了综艺项目的资金风险。
徐百提到,过往品牌方会划出固定综艺品宣预算,核心诉求仅为节目曝光与品牌宣传。而如今不少品牌将综艺冠名、植入视作投资行为,要求投放资金能够产生收益回流。但综艺项目本身很难实现稳定商业盈利,一旦赞助方看不到回报预期,便会中途撤资,这无疑加剧了综艺资金的风险。
“若是平台已完成正式立项的项目,即便品牌中途撤资,平台一般不会完全拒付制作方已产生的劳务费用,通常会采取三种处置方式:一是平台追加预算补齐缺口,保障节目完整制作播出;二是紧急对接新品牌招商,填补资金空缺并继续推进录制;三是缩减节目集数与内容体量,收尾剩余拍摄并按期上线,同时按照项目实际完工进度结算对应款项,不会让制作方独自吃下全部损失。”
(7位《开放营业中》的嘉宾选择继续自费兜底录制节目)
徐百强调:“可一旦项目没有走完平台正规立项流程,制作方前期所有垫资筹备费用平台不会兜底报销,全部损失都要由承制团队自行承担。”
恒志透露,录制中途暂停在业内并不少见,但多数项目不会直接彻底停摆,大多通过缩减录制期数的方式完成播出,毕竟全盘终止项目造成的损失太过惨重。
与此同时行业用工模式的改变,让基层工作人员的薪资保障愈发薄弱。
恒志介绍,近几年业内大量平台直属签约导演组陆续解散,绝大多数从业者转为自由职业者,有项目才临时组队合作,普遍遵循先完成录制、后续协商结算费用的行规,月结或是项目完结后一次性结账,全靠双方口头或合同约定。
“早年平台直属签约导演组采用底薪加项目绩效的薪酬体系,虽然基础底薪数额不高,但只要项目顺利上线播出,就能拿到一笔可观绩效奖金。” 恒志说,“现在综艺新项目体量大幅缩减,不少制作公司全年只落地一档节目,不会再长期聘用全职人员,项目层层分包、转包成常态。真遇上资金问题,头部导演与大牌艺人的酬劳不敢拖欠,最容易被克扣款项的是一线执行工作人员。”
徐百对此深有感触,他经手遇到的讨薪纠纷,大多集中在导演组与二级外包供应商层面。
“刚入行做综艺时,就见过二级外包团队集体讨要尾款,后来进入平台体系对接项目,很少再碰到这类情况。因为平台只对接总承制总包方,款项也仅拨付至总包对公账户,至于总包如何向下给二级分包结算酬劳,属于承制方内部事务,不在平台对接权责范围内。”徐百说,“如今很多分包商都是临时组建团队,有的是口头约定合作关系,有的即便有合约,讨薪也难度重重。”
而普通一线从业者维权时往往又顾虑重重。
恒志无奈表示:“见过不少自由导演在社交平台公开讨要薪资,但其实他们迈出这一步前都十分纠结。一旦把事情闹僵,很容易被业内贴上不好合作的标签,后续很难再接新项目。可如果不主动维权,欠款又会无限期拖延。”
3.0、行业两极分化
本轮综艺停录、讨薪事件中,多位艺人公开加入讨薪行列引发热议,其中赵品霖、陆翊、左其铂、王靖雯、郑人予、周锐、魏宏宇等人针对《百分百歌手》讨要拖欠酬劳。娄艺潇、蒋依依、刘彰、郜思雯、曹恩齐、高至霆等艺人,则因《开放营业中》仓促停录,没能拿到约定片酬。
大众固有印象里艺人相较普通工作人员更具话语权,如今却同样深陷欠薪困境,也让行业现状引发广泛讨论。
恒志解释,综艺行业并没有统一标准化的艺人酬劳结算规则,不同艺人的签约付款条件差异极大。
“资历深厚、议价能力强的头部艺人,签约时大多要求预付大半酬劳,款项未按约定到账绝不会进组录制。而中小体量艺人面临行业岗位竞争挤压,更看重综艺曝光带来的商务与影视资源,加上和制作方合作关系相对随和,通常会同意先参与录制、后续再结算片酬。一旦项目资金链断裂,这部分艺人最容易被拖欠薪酬。”
恒志还分享了一则早年行业案例:某卫视综艺录制在即,艺人车辆已经抵达演播厅门外,但尾款流程未走完就坚决不下车,直到款项到账才正式开工。
“即便如今行业新项目收缩,头部艺人手握充足商务、影视资源,在付款条款上依旧保有极强的议价主动权。”恒志感慨道。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开放营业中》停录、《百分百歌手》艺人讨薪登上热搜期间,《魔力歌先生》也在社交平台涌现多条讨薪相关留言,由此可见综艺行业欠薪并非孤立个案。
徐百预判,后续综艺行业项目体量会更加两极分化,两种不同合作模式的边界也更加清晰、模式更加规范化,和当下盲目上马的项目会有本质区别。
其一是S + 级头部大制作综艺。这类项目由平台核心主导立项,资金、招商资源稳定充足,从筹备初期就敲定艺人阵容、品牌赞助与整体播出方案,付款流程规范透明。项目全程依托平台资源运作,不会出现无合同大额垫资、中途资金断档停录的问题,项目稳定性大幅提升。
其二则是轻量化垂直小众综艺。这类节目会严格压缩制作成本,整体预算控制在百万级别甚至更低,以小成本垂类内容试水市场。因为投入体量小,即便后续 C 端回款不及预期、出现薪资结算滞后,涉及资金规模也十分有限,不会出现全链条讨薪、项目彻底烂尾的极端情况。
针对从业者如何规避合作风险,恒志建议,求职或接单时优先挑选业内口碑稳定、长期有稳定代表作的老牌制作团队,这类团队会顾及行业口碑,不会随意拖欠薪资损耗长期行业信誉。如果选择小型垂类项目,务必提前白纸黑字敲定分阶段结算节点,控制单项目合作金额,最大限度压缩损失风险。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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