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工程技术大学长宁“设计+”国际城创校区。
今年,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结合上海不同城区的产业结构精准“量身定制”,在松江、长宁、虹口、静安等多区布局未来产业学院、未来实验室、创新工场、孵化器,打造 “城市学院”产教研综合体。
这些创新举措,承载着学校对人工智能时代人才培养的创新探索:把上海这座城市的真实生活和产业场景作为问题和创新的“策源地”——城市即校园,企业即课堂,问题即课题。学校鼓励师生积极面向城市和产业需求,通过学科交叉、产教融合、科教融汇和创新创业,提升学校人才培养的产业贡献能力以及教学科研成果的溢出和转化。
2025年底,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树立全新目标:建设“具有鲜明产业特色的世界一流应用创新型大学”。一所传统“双非”高校的“世界一流”究竟有什么名堂?底气何在?路径又在哪里?近日,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校长娄永琪接受文汇报记者独家专访,解读学校的转型探索与发展蓝图。
娄永琪近照。
转型之问:“应用创新型大学”该如何建?
记者: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建设“具有鲜明产业特色的世界一流应用创新型大学”,这个定位的底气来自哪里?
娄永琪:这个定位既是时代使命,也是学校建校的初心,更是学校当下的主动追求!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国高校评价习惯“用一把尺子量所有学校”。很多应用型高校,不得不跟着研究型大学的办学指标走,丢掉了办学特色不说,还加剧了同质化内卷却加剧了,更制约了学校。服务实体经济、支撑产业升级的能力,也受到制约。如今,建设一批各具特色的“高水平应用型大学”,已经成为国家高等教育的重点。上海近年持续推动高校分类评价改革。尤其去年推出“重服务、强贡献”计划,为一批应用型高校创造了突围的机会。
从历史上看,科技和产业革命转型经常会重新洗牌高等教育的秩序。当年的洪堡大学、威斯康辛大学、斯坦福大学、包豪斯学院、欧林工程学院,正是因为主动适应并引领了技术和时代变革,才从默默无闻变成全球大学的领导者。进入人工智能时代,知识、信息和资源的垄断正在被打破。面对这样的范式转型,全世界所有大学几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对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来说,时代的机遇窗口已经打开。不忘初心使命、大胆改革创变,就是我们必然的选择。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是上海改革开放的关键时期成立的大学。可以说,没有产业之需,就没有这所大学。产教融合的“三协同”——协同办学、协同育人、协同创新,是学校最大的特色。
我希望把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的产教融合做到上海最好。上海正在建设全球科创中心,学校如果能稳准前瞻定位、坚持特色教学模式、打造开放创新生态,那么,上海产教融合做得最好的大学,就一定是世界一流大学!对于新定位,我们信心十足,也制定有了明确路线图:一年调姿,三年入轨,十年全面建成。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依托北外滩的雷士德工学院建设“旋创新国际联合实验室”。
记者:学校提出的“世界一流应用创新型大学”模式,和传统应用型院校相比有何不同?
娄永琪:“世界一流”本就没有标准答案。比如欧林工学院,只开本科教育,却是全球新工科的引领者。密涅瓦大学没有庞大的校园,也不追逐大学排名,但录取难度比哈佛还高。社会和产业的多样性,决定了高水平应用型创新人才的需求也是多样的。
“世界一流”本就没有标准答案。比如欧林工学院,只开本科教育,却是全球新工科的引领者。密涅瓦大学没有庞大的校园,也不追逐大学排名,但录取难度比哈佛还高。社会和产业的多样性,决定了高水平应用型创新人才的需求也是多样的。
我们所说的“应用创新型大学”,是希望培养的人才,不仅有服务产业的应用技能,还要有应用研究能力和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能不教就不会、教了才会。我们认为,应用创新型人才应该能主动地发现问题,自主钻研机理,创造性地实现创新整合。比如学校附属的上海高级技工学校校友倪志福。他在钻床上发现钻头经常被烧坏,就琢磨原理、反复尝试。最终发现是受热集中,于是改变钻头形状,开发出享誉业界的“倪志福钻头”。
而整合创新能力,对学生复合能力的要求更高。为此,学校提出面向产业综合工程、设计和商业管理能力的“三旋翼”教育创新模式。并为之系统地构建高水平的城校协同、校企共创、学科交叉的整合创新教育生态。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松江校区。
解码“三旋翼”:实现从传播知识到创造价值的跃迁
记者:学校提出“三旋翼”发展战略,具体内涵是什么?
娄永琪:上海工程技术大学为沪上汽车、航空、轨道交通、电子电气、纺织服装、材料化工、芯片封装等行业培养了一批杰出产业人才,也形成了工程技术、商业管理、设计创意三大特色学科群。但很长一段时间内,受“工科理科化”的影响,三大学科群在相对封闭的学科逻辑下各自发展,既无法与研究型高校形成错位竞争优势,也极大限制了学校服务和贡献产业的能力。
对标全新的办学愿景,学校的办学模式正在从单纯聚焦知识的传播,升级为服务产业与社会的“价值创造”。什么能够直接体现价值?是创新的产品、服务、系统、场景和组织(公司)。爱迪生说过:“卖不出去的东西,我一点发明的兴趣也没有。”我们要培养懂设计和管理的工程师、懂管理和技术的设计师,以及能将创意或技术转化为产业效益、经济增量的管理和商业人才。在全球创投界,工程、管理和设计交叉融合的模式,已经成为最受青睐的初创公司模式。
过去20年,全球不少高校都在探索通过整合工程、管理和设计培养交叉创新人才的路径。比如芬兰的阿尔托大学、意大利的米兰理工大学和都灵理工大学合作的ASP学院,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美国斯坦福大学D-school等。但仅仅把工程、设计和管理放在一起还不够。要让它们像螺旋桨的三个叶片一样转起来。螺旋桨转起来后,叶片就看不见了,学科的界限也就模糊了。更重要的是,螺旋桨一旦转起来,动力就产生了。这个动力,就是价值创造和社会贡献。我把这种模式称为“旋创新”,英文名SPINOVATION。
我认为,上海完全有条件成为全球“旋创新”人才培养模式的全球引领者。因为螺旋桨要产生前进力还需要有空气,而上海这座城市5.4万亿GDP体量承载的海量产业和社会需求,就是最好的创新介质。
记者:学科交叉可谓“知易行难”,学校将如何推动学科交叉融合真正落地?
娄永琪:真正的学科交叉,只有在一群人一起做一件事的时候才会发生。大学要做的,就是创造让事情发生的条件。正如杜威所说,我们从不直接教育,而是通过设计环境来实现教育的目的。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开设学科交叉的“新技实验室”。
上工程长宁校区新落成的“新技实验室”就是一个例子。陈俊恺副教授在那里主持一个项目:把传统乐器数控化,变成智能乐器,再由AI驱动,实现人机共协表演。项目计划在2026年下半年公演,同步规划市场化落地。要完成这个项目,必须有机械、材料、电子电气、软件、人工智能、设计、经管等多学科参与。跨学科融合就这样自然发生了。今年2月,时任英国首相斯塔默访沪时,专门观摩了这个课程的成果。到明年年底,这样的学科交叉、产教研创一体化融合实验室,上工程将建成20到30个。
不止于此,学校正在构筑全面对接上海2+3+6+6产业格局的“工程×设计×管理”三旋翼产教融合人才培养体系,与企业共建产业学院、产教融合专业、微专业、PBL产业特色课程、专项班等学科交叉创新教学模式。比如在集成电路、高端装备、智能交通运输、先进材料等市级专项班中,企业课题、企业案例、企业导师、企业场景实现了全程融入。为了将企业命题的重点从之前的技术创新拓展到产品和应用场景的创新和转化,学校设置了12个产教研团队:工业智能体驱动的智能制造、智慧出行与人车协同、具身康复机器人、低空智能交通运输、超性能纤维超级应用场景、生物医药智造与先进诊疗材料、人机共协与智能产品服务等。
结合专业从城市中寻找真实世界挑战的“程知课堂”。
为了在全校营造学科交叉创新的氛围,学校在管理上也做了不少创新。比如每周安排一个下午,作为全校统一的PBL项目制课程时间。学生可凭兴趣,任意选择全校各学院开设的以动手实践和产教融合为特征的PBL交叉课程。为鼓励交叉,本科生的外语、政治、计算机、体育等公共课,不再按专业分班;学生住宿也不按班级分配寝室,而是采取了混编的方式。同时,学校正在校级层面,建设覆盖所有校区的“三旋翼”创新创业平台和创新转化生态体系。
记者:在人工智能赋能高等教育方面,学校采取了哪些方式?
娄永琪:AI对教育转型的颠覆性影响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但上工程并没有强制教师大规模开设AI技术课程。因为学生学习AI新技术的速度,比老师快多了。学生有很多比课堂更快更好的渠道,学习这些技能和方法。但100%的教师都要思考AI时代社会和产业需求的变化,以及相应的行业、职业、专业和课程的变化。针对这些变化,每门课的教师都要思考学生该培养哪些能力?该学什么?该怎么学?老师该教什么?该怎么教?学科专业该怎么调?哪些环节可借助AI提质增效?哪些育人工作是AI无法替代、必须由教师完成的?而这正是教师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
目前,学校正在构建“四层平台架构+动态旋创机制+整合协同生态”为核心的人工智能赋能“三旋翼”教育数字化转型体系,并形成“教育教学资源整合,教育基础设施平台-数据与知识基座-AI能力中枢支撑,旋创应用场景落地”的全域化、可持续迭代升级的“三旋翼”智能教育生态体系,以全方位赋能学生学习、教师教学、科学研究、校园治理、师生成长的全流程创新。其中,我的科研团队和腾讯云联合研发的“TT设计学院”设计专家智能体,正在上工程的“师—生—机”三元交互跨学科场景中得到应用。其中一个场景就是智能体如何为设计师缺位下的“三旋翼”学科交叉和协同共创提供设计能力。
城市即校园:重构课堂与创新的边界
记者:学校提出把课堂和孵化器开进街区、把上海整座城市当作校园,这个构想将如何落地?
娄永琪:对今天的上工程而言,“三协同”——协同办学、协同育人、协同创新的对象除了产业外,还拓展到了城市,实现产教城融合。现代大学不应该是封闭的象牙塔,而是一个嵌入城市的创新引擎。城市是产业的温床,同时应该成为大学沉浸式的问题策源地和创新实验场。应用型高校在与城市、与产业协同方面具有天然优势。哪里有问题,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是我们的课堂!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松江校区旋创空间效果图。
松江校区被学校定位为“智能制造+”大本营,集聚服务“海、陆、空”的优势工科学院。目前,我们正结合松江区大学城规划,打破校园围墙,建设开放创新校区。比如,将沿龙腾路打造城校融合的创新创业集聚区,把学校的创新活力辐射到城市街区。
长宁校区则定位为“设计+”国际城创校区。我们计划拿出三分之一的校园面积,结合国家大学科技园转型升级,打造产教研创融合的“融创校园”和“环上工程”知识经济圈。这个校区在布局中扮演了联动松江大本营与其他卫星校区的“创新岛礁”角色。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静安校区的创新空间。
此外,在虹口区的北外滩和静安区的苏河湾,我们正在建设两个楼宇校区,这是学科交叉、城产教融合的“航空母舰”。去年底,学校与虹口区、上海创新创意设计研究院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将在北外滩共建世界一流的人机共协联合实验室、智能制造硬件加速器等;与静安区则在苏河湾依托新成立的“时尚创融学院”,打造面向时尚消费、文化创意、融合创新的世界级产业创新引擎。
依托这些“城市学院”,学校将打通高等教育、职业教育与创新创业教育的衔接通道,让学术与技能、大学和产业、校区和城区在真实项目中实现融合创新,并实现学校和城市双向赋能的良性循环。
记者:在“城市学院”里,学生的学习体验会发生什么变化?
娄永琪:人工智能时代,信息和知识触手可及,甚至一些解题思路和观点都可以由AI给出。那么大学到底该教什么?学生该学什么?答案是:教学生应对真实世界的能力。包括理想、使命、价值观,还有提问、协作、想象、创造性链接和驾驭AI等能力。城市和社会,正是培养这些高维能力最好的课堂。
今年起,上工程的学生入学第一年,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读懂上海这座超大城市的社会和产业运行逻辑,包括城市能源从哪里来、垃圾怎么处理、社区如何管理,什么是产业和经济等等。每个学生都需要沉浸式地进入各种企业参访学习,与企业高管、技术主管、工程师、一线职工等深入交谈;要知道国企、民企、外企以及大、中、小、微公司分别是怎么运转的;要知道技术是怎么发明、转化和扩散的;实验室里的创新怎么和资本结合变成公司的;要知道创新创业和投融资是怎么回事等等。
在上工程,基于城市和产业的实景认知、创新实践的互动型、实践型PBL课程,正在大量替代单一课堂的“听课型”课程。“以学生为中心”“做中学”“协同创新”“产教融合”将成为这些课程的特色标签。
长宁校区SPINOVATION咖啡馆。
我是一个设计师,对空间特别在意。创新空间要有特色,可以杂乱,但不能脏和差!在上工程,我们正在规划建设一批学科交叉、设施齐全、人来人往、生机勃勃、咖啡飘香的“旋创新”第三空间。我一直认为大学最重要的实验室,应该是咖啡馆等思想可以自由碰撞的地方。剑桥大学创新浓度最高的地方,不是诞生众多诺奖得主的卡文迪许实验室,而是气氛轻松的老鹰酒吧。让不同学科和背景的教师、学生和行业大咖聚在一起,脑洞大开,是突破性创新的起点。上工程长宁校区新落成的产教融合大楼咖啡馆,由著名建筑师俞挺操刀,据说是方圆3公里最有格调的咖啡馆。
记者:在学科专业调整、评价体系等方面,学校有哪些“动真格”的改革?
娄永琪:学校根据产业需求,新增了半导体工艺与装备、智能制造工程、集成电路科学与工程、智能科学与技术、低空技术与工程、生物与医药等专业和学科方向。但对大学来说,改个学院或专业的名字就像换个标签一样容易,更为重要的是内涵建设。
比如,为做强“设计”这个“三旋翼”叶片,学校基于原艺术与设计学院和国际创意设计学院,成立了全新的设计学院。把原来众多系和专业,整合为产品与出行、环境与场景、人机与交互、媒体与娱乐、战略与管理五个本科和研究生学组。
校企共建的材料学院芯片封装产线实验室。
学院吸引了一批世界一流人才加入。比如日本工程院院士任向实教授,德勤瑞士苏黎世数字化部门创始主任、MIT博士Joseph Press教授,YANG DESIGN创始人,福布斯中国最具影响力工业设计师杨明洁等。Joseph Press教授说:“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的设计学院,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会对综合性工科院校产生全局性影响的设计学院。这是最让我激动的地方。”
与传统的打通实验室到市场应用“最后一公里”的创新转化思路不同,“旋创新”的模式从起点开始就把用户和市场需求、工程技术供给、商业模式和管理揉在了一起。在上工程,我们衡量创新的标准是:有没有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有没有创造出创新的产品、服务、场景、系统和公司?有没有创造出新的社会和产业价值?于是,大学传统的标准学术KPI——学术论文、专利等,变成了创新的一个过程产品。
不仅评价创新的标准要变,对人的评价也要变。一场好戏,既需要周星驰,也需要吴孟达。我们希望通过多元通道,让不同类型教师、不同贡献都能得到承认。今年,学校获批保研资格。明年起学校保研选拔也不再单一参照学业绩点,改用综合能力评测模式。教育和管理,都是关于如何最大限度发挥人的善意和潜能。我们不追求把每位教师或学生变成“六边形战士”,而是希望我们的师生都能把长板做得更长。这点对应用型本科院校尤其重要。
SUES-BMW创新工作坊。
上述综合改革的全面实施启动不到一年,但学校跨越式转型的态势已初步呈现:“三旋翼”人才培养模式全面实施;“大本营-岛礁-航母”的城校联动的校园系统格局初步成型;和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米兰理工大学等高水平创新大学和机构合作已经开启;一批国内外一流人才纷纷加入;教师实现何梁何利奖和全国创新争先奖等重大科研奖项突破;学校成为世界设计之都大会主要承办单位之一……
长期以来,“双非”院校的标签固化了外界认知。现在,我们希望用实打实的办学成果打破偏见。没有传统办学路径的包袱,我们更能大胆探索、先行先试。构建适配未来产业、契合时代需求的创新人才培养新范式,这就是我们的努力方向。
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正在用自己的实践,探索应用型高校的全新发展范式,为中国高等教育的转型做出类型学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