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看另外一个例子。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时候,介绍三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这样看来,贾母是极爱三春的。
可是到了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宫花时,“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这样看来,是因为黛玉来到,导致三春失宠的。那为什么三春从来没对黛玉有过芥蒂?
因为三春知道,她们并没有“失宠”,也跟黛玉没有关系。贾母对她们的爱是有的,但从来没像对宝黛那样“万般怜爱”过。之所以把三春收在身边抚养,不是出于爱,而是慈悲与怜悯:迎春生母早死、父亲继母不靠谱,探春生母粗鄙,惜春父亲不管事、母亲早死、哥哥放荡,她们的“原生家庭”都有大缺陷,不利于她们的成长。贾母把她们收在身边也好,安排到王夫人屋后居住也好,都是为了给她们一个健康的生活环境。
这个逻辑,也可以移植到湘云身上:贾母对她不是爱,而是慈悲与怜悯,可怜她“襁褓之间父母违”、“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才从小、经常,接她来贾府居住,给她一个健康而宽松的成长空间。
那么,后来为什么贾母对她不太在意了?这又要参考另一个例子。
贾母对黛玉这么好,可从她进贾府的第一天起,就安排她住在碧纱橱内。几年后宝琴来了,“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而且这还不是暂时的短期安排,直到次年太妃薨、贾母出差,宝琴到李纨屋里住了一段,回来后又跟着贾母住了。
对黛玉好,却让她单独住;对宝琴好,就让她跟着自己睡。难道是贾母疼爱宝琴、超过黛玉?或者宝琴一来,黛玉就失宠?
当然不是。别的不说,次年元宵节时,“黛玉禀性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中”,何等亲厚自然?这时宝琴也在座,贾母可没搂着她吧?
带着宝琴而不带着黛玉睡觉,理由也极其明显:黛玉天生多病,众人一见可知。贾母已经“鬓发如霜”了,黛玉犯起病来,整夜咳嗽;不犯病时,也“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长期失眠。再加上她敏感多心,动不动就“淌眼抹泪的”。要跟贾母一起睡,只怕没几天就把老太太折腾病了。
湘云倒是爽朗且健康的,可是太闹腾了:“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咭咭呱呱,笑一阵,说一孟,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没昼没夜高谈阔论”、“我实在的聒噪的受不了了”……要是她跟贾母太亲近了,也会把贾母吵得受不了的。
况且湘云贪恋的是和众姐妹相处的热闹,难道她就愿意跟着年老的贾母了?让她和姐妹们相处,也是贾母对她的体贴——落在某些读者眼中,却成了“贾母对她不太在意”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