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美国人不爱足球?答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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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3 01:50:04

► 文观察者网 王恺雯

2026年6月12日,美加墨世界杯如期而至。

这是首次由三个国家联合承办的世界杯;16座体育场、48支国家队、104场比赛、39天赛程,赛事规模创历史之最。

中国驻美记者刘骁骞报道过三届世界杯。16年前落地南非时,机场外呜呜祖拉的喧天声浪让他至今难忘;而在本届“家门口”的世界杯开幕之际,他却很难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这种狂热氛围。

在美国,足球的地位远不及橄榄球、篮球、棒球等主流运动,它扎根于移民群体,常被视为“外来者”。而这场本该彰显地区合作和多元文化融合的世界杯,如今也笼罩上一层地缘政治阴影:

特朗普政府挑起的关税战、粗暴的移民执法,以及对他国主权的威胁,让三个东道国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美国严苛的入境政策,将不少国家的球迷拦在门外,伊朗队甚至被迫将驻地改至墨西哥。

本届世界杯开幕前夕,刘骁骞推出了非虚构新作——《门外:边境、锈带与好莱坞》。他没有将目光停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场,而是走向美墨边境的草根球队、娱乐产业中心的网红女子足球队、试图在锈带城市工业废址上建专业足球场的俱乐部老板。探寻足球在美国处境的同时,也希望通过足球拼贴出一个真实的美国。

美墨边境德比受访者供图

以下为对话实录:

观察者网: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构思这本书的?创作契机是世界杯吗?写作过程中遇到那些挑战?

刘骁骞:确实是世界杯。2022年,美国确认了世界杯主办城市,当时我就动了写书或做专题的念头。一开始我想去挖掘一些基建、劳工权益相关的话题,但我很快发现美国那些城市的球场都是现成的,这些故事可能讲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足球在美国的地位很低。如果在巴西,我可以写足球如何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毕竟足球是巴西的主流运动,足球文化深入巴西社会各领域。但在美国,这条路走不通。

一直到2025年1月,我的上一本书《美国路人》已经出版,我又开始策划下一个选题。这时,我感觉如果世界杯不做一些内容会非常可惜,因为我已经报道过两次世界杯,这第三次又刚好在家门口举办——我常驻洛杉矶,这里是世界杯主办城市之一。于是我又开始重新思考这本书的主题。

当时,特朗普刚刚重返白宫,洛杉矶成为美国政府移民执法和相关抗议的核心战场,我经常要去报道突发事件。与此同时,因为移民、关税等问题和特朗普争议性言论,美国和墨西哥、加拿大的关系急剧恶化。那段时间我就在想:明明美加墨三国要联合举办世界杯,为什么现在关系这么紧张?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切入点。

这种矛盾也让我意识到,也许可以换个角度,不写足球文化如何渗透到美国,而是写“为什么美国人不看足球”,甚至“美国人为什么讨厌足球”。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写的东西。

水牛城,一边是体育场一边是化工厂受访者供图

观察者网:如果不是特朗普上台,激化了移民问题和与周边国家的矛盾,您这本书的侧重点可能会不一样?

刘骁骞:如果还是民主党执政,我可能会着重写为什么足球在美国不受欢迎。毕竟拜登执政时期,美国和加拿大、墨西哥的关系还可以。我会更多从美国人的性格、传媒业影响这些角度来写这本书,应该就不会有第一章关于边境墙的内容了

观察者网:为什么会选择布朗斯维尔、洛杉矶、水牛城(布法罗)这三座城市?

刘骁骞:我的出发点是三个国家“吵架”这个背景,边境城市自然成了首选。而且我希望它不仅在边境,还要有比较浓厚的足球氛围,这样故事会更丰富。

一开始,我的目标是拥有比较大型的足球俱乐部的边境城市,但联系了两三个月后发现,这些俱乐部通常会把问询转到公关,而公关的回应又都是标准话术,缺少个人故事。在我看来,个人故事不完全是正面、励志的,还会充斥着犹豫和沮丧,这些内容对非虚构作品来说是非常宝贵的。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注意到布朗斯维尔,马斯克的星舰基地就在那里。又是美墨边境,又是“通向火星之门”,这太有冲击力了。经过查询,我发现当地居然有一个足球俱乐部,于是就决定去那里。

布朗斯维尔,“破相”的马斯克雕塑受访者供图

写洛杉矶是因为我的个人经历。2019年我从拉美被转派到芝加哥,那几年的关注重点都在美国腹地,也就是东岸和西岸中间的那片区域。我觉得在那里的积累已经够了,该写写沿海大城市了。刚好这几年我常驻洛杉矶,它既是2026年世界杯主办城市,又将举办2028年奥运会,我觉得条件非常合适。

水牛城位于美加边境,属于锈带城市。我偶然查到当地有个俱乐部的负责人要建一座足球场,而且球场选址还在化工厂的土地上。这就像老工业区要用足球带动当地发展,故事张力很强。虽然最后没有建成,但也能反映出很多问题。

这三座城市发生的事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一开始以为故事会朝某个方向发展,最后却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比如我没想到世界杯倒计时一周年活动会放在电影制片厂而不是体育场,如果在巴西,这种活动肯定是在主场馆办的。

观察者网:这也体现出美国体育赛事与娱乐业的高度融合。足球虽然在美国长期被视为“边缘运动”,但算上今年,美国毕竟也主办了两届世界杯(1994、2026),当前美国的足球氛围怎么样?

刘骁骞:我查了相关调查,从1994年首次举办世界杯至今,美国参与足球运动的人口数量是大幅增长的。

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美国人口结构的变化,吸纳了大量拉美、非洲移民,这些地区的人很爱踢球。另一个原因在于,2000年以来,一些美国郊区的中产阶级白人父母觉得橄榄球过于暴力,过于讲究英雄主义,更愿意让孩子去踢足球。他们认为足球是比较“民主”的运动,每个人接触球的时间比较平均,肢体碰撞也没那么多。

但我认为,讨论某项运动在一个国家的存在感,不是看有多少人参与,而是看人们如何追随。比如能不能经常在电视上、报纸上看到和这项运动有关的消息,你平时在茶水间会不会和同事聊这个运动。

从这个角度看,足球在美国存在感依然很低。我咨询过很多人,也观察过自己身边的人,大家在工作生活中谈论的还是棒球、橄榄球、篮球;从和足球有关的影视和文学作品的数量上也能窥见一斑。

上月中旬,我去球场领记者证,那个时候其实距离世界杯开幕已经不到一个月了,球场里却没有任何关于足球的海报。我第一次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世界杯元素是一个半月前,当时我在药妆店里,看见一个小柜台上放着一些FIFA周边水壶。总之,你在日常生活中很难见到世界杯有关元素。

洛杉矶郊区的帕萨迪纳,举办过1994年男子世界杯及1999年女子世界杯决赛的玫瑰碗。受访者供图

我本来以为这是洛杉矶特有的情况。一周前,我问在波士顿的朋友,波士顿也是本届世界杯主办城市,他也说完全没有感受到世界杯氛围,大家唯一讨论的话题就是门票太贵,买不起。

观察者网:如果在南非或巴西,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情形。

刘骁骞:对。大概一个半月前,我看到在巴西的中国朋友发的朋友圈,那里大街小巷都是世界杯相关元素,啤酒广告也换成了世界杯内容。巴西今年都没办世界杯。

2010年南非世界杯,我是提前10天左右去的现场,当时整个南非到处都是世界杯元素,呜呜祖拉吹得震天响,我在机场就能听见。世界杯氛围跟美国形成鲜明对比。

观察者网:书中有一个细节是,布朗斯维尔足球俱乐部要举办比赛,客队球员却因担心回程途中过不了边境检查站不敢来参赛。在美国,一支注册美国联赛的足球队里半数是移民,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特朗普的移民政策是否会打击美国的足球氛围?

刘骁骞:我在书中提到,2014年美国保守派评论员安·库尔特(Ann Coulter)在美国主流媒体上猛烈抨击足球,她写道:“今天如果有更多‘美国人’看足球,也只是因为1965年肯尼迪移民法改变了人口结构”。

之前有编辑问我,现在还有没有这种评论员,我说现在这种攻击已经不是停留在报纸评论层面了,美国的反移民政策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美国虽然允许伊朗国家足球队入境参赛,但却阻挠伊朗球迷进场观赛,还有很多国家的球迷申请美国签证遭拒。

最近特朗普政府宣布要在世界杯期间派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执法人员到赛场维持秩序,虽然官方强调他们不会检查观众移民身份,但很多拉美球迷都很担心自己去看球时被抓。

其实特朗普政府并没有直接针对足球。前几天我和凤凰卫视驻美记者王冰汝聊天,她跟我开玩笑说,最支持足球的美国人是特朗普。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为了讨好他,给他颁发了“国际足联和平奖”。据说特朗普把大力神杯在自己办公桌上摆了半个月。

2025年12月5日,世界杯抽签仪式上,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向特朗普颁发“国际足联和平奖”。IC Photo

但这只是表面,反移民政策实质上是在压缩移民的生活空间,而在美国,足球是和移民紧密绑定在一起的,因为它的主要受众和参与者是移民,尤其是拉美裔。当你主办一场世界杯,却限制这些国家的球迷入境,这本身就是对足球运动的深刻影响。

观察者网:在安·库尔特看来,足球热的兴起,是“国家道德败坏的征兆”。您说过,如果现在右翼自媒体人集体声讨足球,您也不会太意外。美国社会对足球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刘骁骞:我认为核心原因还是在于足球和移民的绑定。我查过资料,上个世纪的美国,反足球言论屡见报端,甚至包括《纽约时报》这样的主流媒体。

其实在20世纪初,美国踢球的主要群体还不是拉美裔,而是来自东欧的移民工人,那时足球在欧洲已经很盛行,他们移民到美国东北部后,把这项运动也带了过来。

美国虽然是移民国家,但在它250年的历史中,时不时会出现反移民浪潮。由于足球大多是移民在踢,反移民情绪就自然而然地被转嫁到足球身上,后者很难摆脱这种身份标签。当时有很多社论认为,足球这项运动“不够美国化”。在美国人眼中,“美国化”的运动应该有强烈的身体撞击,更崇尚英雄主义。

另一方面,能够在美国兴起并成为主流的运动,几乎都是美国人自己发明或者在欧洲旧有运动的基础上改造过来的。比如在美国深受欢迎的棒球,一般认为这项运动源于英国的板球,它在传到北美地区后演化出具有美国本土风格的棒球。美国人不希望由英国人制定规则,他们喜欢自己制定规则,这可能和当时反英国殖民的心态有关。

水牛城,爱尔兰酒吧的足球迷受访者供图

观察者网:美加墨联办体育赛事本应是地区合作的象征,但在今天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却略显讽刺,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以来,北美三国政治与外交分歧不断激化,这种紧张的氛围是否也渗透到这次世界杯中?

刘骁骞:单纯从赛事举办层面来说,三个国家还是在协同推进的。比如去年12月抽签仪式顺利举行,美加墨三国领导人全部亲临现场以示支持。最近还有新闻说,伊朗国家队原本想把训练基地建在美国,但受到美伊局势影响,后来经过协调把训练基地改在美墨边境的墨西哥城市蒂华纳。

但作为常驻记者,我们不能只看到表面的协同,而要关注更深层的问题。从世界杯主办城市退到美墨边境,才能真正看出问题。第一章边境墙的故事,就是这样发现的。

我自己也经常反思,比如南非世界杯时,我是开赛前10天左右才到的,一到就能感受到整个国家的热烈氛围——因为南非非常想办好那届世界杯,又是第一次在非洲举办。但我也意识到,当我到达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个被布置、装饰过的特定环境,可能并不是南非足球日常的真实状态。

同样,这次来美国报道世界杯的记者,如果是开幕式当天才到,只采访现场球迷,球迷很可能会说:“我们美国人超爱足球的”。我不是说这种报道有问题,但它反映出的可能只是一个侧面,或者只是特定环境下的反应。

观察者网:您在书中写道,“世界杯是一种周期性降临的变量,用来测量美国在不同时代的反应”,那么,在特朗普时代所举办的世界杯,映照出的是一个怎样的美国?

刘骁骞:我觉得是一个非常矛盾的美国。如果让我用一个词形容本届世界杯,那也是矛盾。

这体现在几个方面。首先,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三国联办体育赛事,本该是推动合作、促进和平的契机,但现实中却充斥着关税战、边境政策等冲突,把三国关系弄得一团糟。

美墨边境墙受访者供图

第二,世界杯最亮丽的风景线,是各国球迷穿着各自的球衣齐聚一堂。美国的签证禁令却把许多参赛国的球迷直接挡在了门外。

第三,在美国,足球的主要受众是拉美裔,其中既有新入籍的移民,也有扎根美国数代的拉美后裔。但现在美国的移民政策和争端,已经开始针对所有拉美面孔,他不管你到底是不是外国人,移民执法深入拉美社区,让本国最爱足球的那群人陷入矛盾中,一些人甚至在纠结自己到底该不该去球场看球。

观察者网:在当前美国政治极化、移民执法加强的背景下,作为中国驻美记者,您的工作面临哪些挑战?有没有遇到过因为身份、族裔被特殊对待的情况?

刘骁骞:确实会遇到一些困难,在美国采访本身就不容易。首先,反移民情绪会延伸到华裔身上。我在采访过程中,有些人看到华裔面孔,就会心生警惕。第二,作为央媒背景的记者,美国普通民众有时会心生顾虑;如果对方是官方机构,采访的阻力可能更大。

刘骁骞

观察者网:您未来是否有更多类似非虚构写作计划?希望聚焦哪些群体或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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