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周南 北京报道
“这辈子头一回不用弯腰背土豆了。”
61岁的罗海洋没有来到北京。但他的这句话,被带到了中国农业大学的会场。
罗海洋种了半辈子土豆,以前他有5亩地,每斤土豆批发价不到5毛还卖不出去,只能拿来喂猪。加入合作社后,他种了两三百亩,合作社以每斤一块钱的保底价收购。去年6月18日,他站在湖北咸丰的路边,看着一架无人机吊着200斤土豆从山那边飞来,30秒落地,说了这句话。
“‘头一回’——这三个字,我记到现在。”咸丰县长林生态农业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廖运回忆道,“一座压了几代人的山,终于开始变轻了。”
让罗海洋挺直腰杆的,是一个系统性工程。2025年,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与阿里巴巴公益联合发起“公益宝贝科技兴农战略项目”,围绕四个方向推进:农机社会化服务、科技小院助力计划、乡村工匠赋能、乡村代言人培训——分别指向乡村产业从生产到销售的关键环节,形成了基金会、阿里公益、县乡政府、合作社、高校及科研院所和乡村人才等多元主体参与的新兴产业发展和服务生态。如今,项目在河北张北、湖北咸丰、湖南永顺、陕西佛坪、浙江开化等十余个县落地。
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谋划之年,也是进入常态化精准帮扶的第一年。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要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培育壮大县域富民产业,发展壮大乡村人才队伍,推动农业科技成果进村入户。
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理事长郑文凯在项目一周年成果交流会上表示,“一年的实践表明,该项目正是贯彻落实党中央关于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部署的生动探索,在三农领域具有极强的代表性与创新性。”
湖南省永顺县农业植保无人机服务队伍在田间做无人机测试
从肩挑背扛到科技进田
“代码错了可以重来,但土地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廖运带来的故事,是生产端改变的一个缩影。
廖运原本在武汉做IT,2020年返乡过年时被困了四个多月,开始思考怎么把乡亲们种的土豆卖出去。咸丰县有19万亩土豆,都在山上,运出来全靠人背。“那个背篓,装满有八九十斤,背上肩膀的瞬间,腿就在抖,走一步,喘一口。”廖运说,“做这些事的人平均年龄六十五岁,我的爷爷辈。这座山压在他们的肩上,压了几代人。”
2021年,他联合农户和村集体成立合作社。第一年种了一百亩,丰收了却卖不出去。实在没办法,合作社请了个网红来地里直播,四个小时全卖空了。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做电商,如今合作社培养了三名百万粉丝主播,销路慢慢跑通了。
但田间运输这道坎一直过不去。“只要土豆还在人背上,产量再高也没用。”
去年,经过县里推荐和层层答辩,合作社争取到了项目支持。在中国农业机械化协会专家的指导下,选配了四台大疆农业植保无人机和一套自动化土豆分选设备。“无人机一趟能吊200斤,30秒飞过去。而以前,一个老人背60斤,要走15分钟,来回至少半小时。”廖运说,“30秒,飞了几代人的路。”
三个月时间,无人机累计吊运土豆突破300吨,作业效率提升六成。运输成本减少后,每亩土豆多赚300元。项目还帮合作社培育了一支7人的农机服务队,吸引的都是“90后”返乡青年,建立了社会化服务机制。截至目前,累计服务面积超5000亩,服务收入10万元。
项目还通过合作社为290户农户免费发放8万斤优质土豆种薯,带动新增种植面积1800亩。产能扩大后,打包、品控等需要的人更多,工人时薪从9元涨到12元。“车间里干活的阿姨,一天能挣一百多。”
“科技兴农,就是让弯着腰的人挺直了腰杆。”廖运说。
“农业机械化是农业现代化的重要标志,更是科技兴农的核心支撑。”作为新农机板块的技术支撑单位,中国农业机械化协会会长李伟国指出,过去一年,协会针对11个农机项目,组织了20人次专家完成评审、选型配型、现场指导和技术培训。
罗海洋端着丰收的小土豆笑得灿烂
农机社会化服务让生产效率大幅提升,而科技小院做的,则是种下知识,长出产业。
中国农业大学博士生张雨欣还记得她在浙江开化甘薯科技小院的经历。开化“九山半水半分田”,农户种甘薯全凭经验和感觉,品种杂、技术不规范。小院团队引进三十多个新品种,筛选出诸如“火锅薯”和“冰淇淋薯”适合开化种植的品种;种植技术也相继跟上,从起垄高度到种植深度,都用数据说话——效果是实实在在的:甘薯收购价从一块多涨到两块五,产量提升10%以上,核心种植面积两千多亩,加上周边辐射带动超过三千亩,今年全县甘薯产值预计过亿。
小院还建了全县的甘薯种植微信群,农学院何绍贞教授在群里“坐诊”,农户因为甘薯烂根急得不行,何绍贞看照片就知道是水浇多了,经过详细指导,问题很快解决。“科技小院的价值不说发了多少篇论文,而是农户遇到问题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问,有人愿意听,有人帮他们解决。这就是打通科技服务的‘最后一公里’。”张雨欣说。
此外,小院还协助起草“钱江源”小香薯的品质分级标准、升级品牌包装、探索薯叶销售……知识从实验室搬到泥土里,生根、发芽、长出东西。
让农民的好东西被看见
生产端的效率和质量上去了,但如何卖出价值?项目的另外两个方向给出了答案。
“我爸是省级乡村工匠、省级非遗传承人,他一辈子信一件事,把茶做好,自然会有人来买。可现实不是这样。”贵州石阡的王宾是苔茶第七代传承人,父亲希望他“跳出农门”,但他还是回来了。面对的是:苔茶品质极好,却只能给省外品牌做代加工——几百块一斤卖出去,别人贴牌卖几千。
2024年,“乡村工匠赋能计划”落到当地合作社。一次,项目推荐他带着30多个茶农到湄潭学习,“我们的茶农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突然跟我说,‘他们11月份了还有鲜叶可采,我们那边的茶叶早就木质化了’。”回来后,种了半辈子茶的人开始主动借农具、问农资、学管理……苔茶传承空间也不断升级,成了非遗研培基地。项目还开展系统的学徒培育,累计培养省级工匠2名、市县级工匠12名,生产线产能提升近20%。王宾被送进浙江大学和福建农林大学培训。
从父亲手里接过合作社时,合作社年产值800万元,如今做到了2600万元。带动1627户茶农户均年增收5000多块钱。去年,合作社的非遗工坊被文化和旅游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农业农村部评为全国典型案例,他还去了莫干山世界品牌大会,向全球讲述石阡苔茶的故事。王宾感慨:“从论斤卖到按克卖,从代加工到品牌,这条路我们走了七代。”
阿里巴巴平台公益总经理章霁表示,乡村工匠赋能计划的逻辑在于:“我们关注那些拥有一技之长的乡土人才,通过培训赋能,让传统手艺人升级为更具现代化审美和工艺标准的名匠,让传统技艺变成可流通、可增值的产业资源。”
江西省遂川县农机手正在用秸秆打捆机作业
“乡村代言人培训”则直面乡村电商人才的缺口和能力短板。
陕西佛坪的“95后”周正亚,大学毕业后在重庆做视觉设计。一次偶然回老家帮农户改了几款包装,销量就上去了。“这说明我们那儿的东西是真的好,只是没人知道。”2021年她裸辞回乡直播。一间板房,对着镜头拼命讲,没人看。接着就是钱花完了,伙伴走了三个,只剩她一个人。
第二年,项目来到佛坪后,培训老师一句话点醒了她:“你说了八百遍菌菇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屏幕对面那个人,人家凭什么需要?”后来,她被推荐去杭州实训三个月,选品、上链接、接流量、留人、逼单——每一步都有章法,周正亚越发明白,“让好东西被看见只是第一步,让好东西被人需要才算本事。”
如今她的直播团队有25人,落地了佛坪第一家MCN机构,直播账号“熊猫公益社”粉丝超60万。生产线迁回佛坪,直接带动48位乡亲就近就业。通过“合作社+村集体+农户+电商”模式,带动5个村集体、400多户农户一起合作种植,其中包括四十多户残疾人家庭。
周正亚说:“以前觉得公益很大、很远。现在懂了——被光点亮过的人,天生就想把光递出去。”
留技术,更留人才
廖运的无人机、张雨欣的微信群、王宾的传承人、周正亚的直播间——四个故事串起了从生产到销售的全链条。章霁指出,公益宝贝科技兴农战略项目的可贵之处在于,并没有单一地看待“科技”,而是构建了一个由小农机、科技小院、乡村工匠、乡村代言人组成的四维生态体系。
中国农业大学教授董强代表研究团队发布《公益宝贝科技兴农战略项目实施一周年评估报告》时进一步总结,将项目模式概括为具有产业韧性的“支持培育导向生态架构”,呈现产业包容性、多主体驱动、精准筛选产业、赋能产业主体等特点,形成上下联动、多方协同的工作格局,对乡村特色产业形成了显著的撬动效应。
具体来看:农机社会化服务项目为县域配齐智能装备、组建社会化服务队,实现降本增效;科技小院助力计划为地方引入8个小院、十余名研究生驻村,帮助当地攻克品种改良、病虫害防治等产业难题;乡村代言人项目、乡村工匠赋能计划培育本土人才,激活乡村内生动力。
“项目已实现产业提质、集体增收、农户获益的多方共赢,形成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县域产业振兴新模式。”董强说。
活动现场展出了来自咸丰的土豆、开化的甘薯等土特产
而更核心的追问在于:当项目持续推进,未来外部资源撤出时,什么才是真正能够留下来、持续运转的?
“人才是乡村振兴的根本。”章霁强调,项目四个方面相辅相成,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愿景——留技术,更留人才,“没有人才,再先进的科技也是‘死水’;有了人才,科技才能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生命力。”章霁希望,项目真正培育出一批懂技术、善经营的新农人,留下一种可持续发展的能力,“我们不追求短期的热闹,而是追求长期的扎根。”
面向未来,郑文凯提出三点期望:深化内涵,推动项目从“有”向“好”转变;强化协同,推动产、学、研、社深度融合;拓展覆盖,把有效经验推广到更多有需要的地区。
交流会最后,“2026年度公益宝贝科技兴农战略项目”正式启动。
廖运说:“咸丰只是其中一个地方,我们不是个例,是开始。以前我们弯着腰,现在我们直起腰了。”
罗海洋的那句话,还将在更多土地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