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的作品里没有提到“辞”这一文体,为何又会有“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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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9 17:23:53

《楚辞类稿》为汤炳正先生研究楚辞的学术代表作。全书收录175篇短文,很多只有几百字、一两千字,但篇篇言之有据,见解独到。作者从底层逻辑出发,运用文字学、文献学、音韵学、考古学、神话学、民俗学等学科的知识,对许多楚辞学疑难问题做了新的探索,如对屈原生平、《九章》创作时地、《楚辞》成书过程等的考证,这些考证均体现出极强的问题意识与精密的研究方法。作者在书中提倡的“以音求义”“以史证诗”研究路径,尤其在音韵考据与神话演化方面的开创性研究,为后人提供了可借鉴的治学方法。此新版不仅修正了初版中的笔误、排版错误等,更收录作者写在“自存本”上的大量批注。

《楚辞类稿》,汤炳正 著,汤序波 整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九歌》与爱情色彩

在神话传说流行、宗教意识统治的时代,有不少社会现象,是科学时代的人们所不容易理解的。如作为祭神歌曲的《九歌》,而其中竟充满着神与神的爱情色彩的描写,即其一例。但是,如果对现代的某些古老民族做些社会调查,则上述现象不难解释。

据当前社会调查结果表明:今天云南大理的白族中,对“本主”神的供奉祭祀,仪式隆重,颇有些与《九歌》相似之处。

白族“本主”分三类:一类是把龙、虎、熊、鸡、红沙石、石将军等奉为“本主”,这是一种图腾或自然崇拜;二类是把为民除害的英雄人物或烈女义妇奉为“本主”,这是对英雄的崇拜;三类是统治者的官僚将领,死后被封为“本主”,或名之为“奉诏本主”。从《九歌》看,“东君”“云中君”等,有似于第一类的自然崇拜;“国殇”则有似于第二类的英雄崇拜(足见斥《国殇》于《九歌》之外者,毫无根据);而“湘君”“湘夫人”似兼有上述二者的属性,至于“东皇太一”,则虽非统治者的官僚将领,但却展示出最高统治者的身影,颇与“奉诏本主”相近。白族的“本主”,都是一个或几个村寨的“保护神”,主宰着人们的祸福,都有定期的祈愿与隆重的祭礼。说者多谓《九歌》是从古代楚民族的祭歌演化而来,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当时楚国地域广阔,民族杂层,白族风尚,自然可作为研究楚民族风俗习惯的参考。

据调查,白族有些“本主”之间还有亲属关系,甚至有的男女“本主”之间还有谈情、说爱、幽会的传说或故事。因此,老百姓便给这类“本主”的庙宇只砌矮墙,以便他(她)们夜间逾墙相从。《九歌》中的“湘君”与“湘夫人”,无论解释怎样不同,都是亲属关系,而且带有浓厚的爱情色彩。“大司命”与“少司命”,无论是否如说者所谓的一对男女神,但其中的爱情色彩更为鲜明。这是人们在宗教信仰中,不仅把神灵予以人格化了,而且把幻想中的神界也予以社会化、人情化了。《九歌》是高级的神话艺术,同时也是人类社会的折光镜。

关于“楚辞”的“辞”

作为文体来讲,在屈原的作品里,只提到“诗”“歌”“颂”“赋”,而没有提到“辞”。如《九歌·东君》“展诗兮会舞”,《招魂》“造新歌些”,《九章·抽思》“道思作颂”,《九章·悲回风》“窃赋诗之所明”,《招魂》“同心赋些”。这其中的“赋”字虽用作动词,但《周礼·大师》已列“赋”为“六诗”之一,而且稍后的荀子书已以《赋》名篇,可见其时“赋”已成为文体之名无疑。

至于作为文体之名的“楚辞”的“辞”字,郭沫若同志曾认为系从屈赋中的“亂(乱)曰”之“乱”而来。因为“亂”“词”的古金文形近,故“乱曰”即“词曰”之误。但是大量典籍说明,古代乐章之尾,确有“乱”的名称,不能以“词”或“辞”代之。故郭氏之说不为学术界所承认。

考屈赋用“辞”之处颇多。如《九章·惜往日》中的“听谗人之虚辞”,《思美人》中的“因归鸟而致辞”等。但这些“辞”的含义,无疑皆当为“言辞”或“辞令”,而不是诗歌一类的文体。在屈原本人确实并没有把“辞”作为文体来使用。但是,在《离骚》里,从“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考异》:“一作陈辞”)”起,到“跪敷衽以陈辞(《考异》:“辞一作词”)兮,耿吾既得此中正”止,其中所陈之“辞”凡三十六句之多,历述古代史事,抒发个人情感。这一大节诗,无疑即为陈“辞”的内容。以此推之,《九章·抽思》云:“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兹历情以陈辞兮,荪详聋而不闻”,则屈子大量的赋以讽君之作,皆可视之为屈子所陈之辞矣。屈赋之被称为“辞”,可能与此有关。

把屈原的“赋”跟“辞”联系起来,起于西汉前期。如《史记·屈原列传》云“乃作《怀沙》之赋”。是屈子作品,当时即称为“赋”。但《史记·太史公自序》又云:“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辞”之“辞”,即指《离骚》,则是屈赋又可称“辞”。而且《屈原列传》先说屈原“娴于辞令”,最后又说“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可见,史迁是把屈原的“娴于辞令”跟擅于作“赋”结合起来加以论述的。这应当就是“辞”“赋”互称或“辞赋”连称的原因。故《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即有“景帝不好辞赋”之语。而“辞赋”之称,此后渐盛。

考“赋”与“辞令”之联系,既有其内在原因,也有其历史渊源。《论语》中孔子曾谓“不学诗,无以言”。又云:“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是诗赋与辞令的关系,由来已久。尤其是战国时期纵横游说之风大盛,特别讲究修辞艺术。屈原既“娴于辞令”,善于“应对诸侯”,而又工于“辞赋”,就是这个原因,故《文心雕龙·时序》云:“屈平联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故知烨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这就不仅说明了汉人把有高度修辞艺术的屈赋取名为“辞”的内在原因,而且也说明了屈赋发展壮大的时代背景。因而后世名屈赋为“楚辞”,就成为极其自然的趋势。

秦汉之际,起兵者多楚人,而刘邦尤为代表人物。故汉初楚文化曾风靡一时。以音乐言,有所谓“楚声”(见《汉书·礼乐志》);以舞蹈言,有所谓“楚舞”(见《史记·留侯世家》);以歌谣言,有所谓“楚歌”(见《汉书·韩延寿传》)。因而在文学方面出现“楚辞”之称,那是容易理解的。

而问题在于《楚辞》作为书名,学术界或认为是从西汉末期刘向编纂《楚辞》一书才开始的,在这以前,不过是指文体而言。但此说并不确切。因为裒辑屈宋作品而为总集者,始于西汉前期的刘安。对此,我在《楚辞成书之探索》一文中已有详论,故不赘述。这里要说明的是,那时《楚辞》的定本,或不只刘氏一种。正因为如此,故西汉前期凡称《楚辞》,已多为专书之名,而非泛指文体。如《汉书·朱买臣传》云:武帝召见朱买臣,“说《春秋》,言《楚辞》,帝甚说之”。这里以《春秋》与《楚辞》对举,以“说”与“言”连称,则《楚辞》亦当为专书之称无疑。又《汉书·王褒传》云:“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这《楚辞》也为专书之称。因为这里既以《楚辞》属于“群书”,又以“讲论”与“诵读”连文,则所谓“为楚辞”绝不是指创作楚辞体裁的作品而言。可见西汉前期屈宋作品不仅已辑有专书,而且已成了学术界“讲论”“诵读”的专业。《文心雕龙·辨骚》云“汉宣嗟叹,以为皆合经术”,殆即指此而言。

昭明《文选》强分“骚”与“辞”为两类,而“辞”类又只收《秋风辞》与《归去来辞》等,失其本义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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