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 如何真正实践一种“慢生活”?
创始人
2026-05-22 02:06:35

[ 《慢媒介》依然是一本值得认真阅读、能够启发进一步思考的书,因为它提出了一个在我们这个时代真正重要的问题:我们与媒介的关系,是我们集体选择的结果,还是我们在没有充分反思的情况下,被一套技术—资本逻辑所塑造的结果? ]

詹妮弗·劳赫教授的《慢媒介》,就像书名所示,其出版历程本身就多少展现了“慢媒介”的优缺点。

首先是这位美国林菲尔德大学的新闻与媒体研究教授,在2010年进行了长达6个月的“离线实验”——在一个数字世界中生活,但不使用任何数字媒介。她重新捡起那些被上网习惯所遗弃的模拟实践:写纸质日记、听黑胶唱片、用胶卷拍照、手写信件……这段经历构成了整本书最生动的叙事资源,也是她论证“模拟媒介具有独特价值”的情感基础。

8年后,2018年,《慢媒介:为何慢是令人满足的、可持续的和明智的》(Slow Media:Why Slow is Satisfying,Sustainable,and Smart)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这个时机本身就耐人寻味:2018年,智能手机已经高度普及,平台经济的商业模式基本成型,Facebook剑桥分析丑闻刚刚曝光,公众对数字媒介的批判性讨论正在从技术圈蔓延至主流社会。劳赫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发言,有其敏锐的问题意识:她看到了一种正在蔓延的数字疲惫,看到了注意力经济对人类生活节奏的系统性破坏,也看到了一个尚未被认真命名和理论化的反向运动——人们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寻找一种不同的媒介关系。

又过了8年,到了2026年,这本书有了中译本,更名为《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

然而,2010年与2018年之间已经存在一道难以忽视的裂缝,而2018年与2026年之间,这道裂缝几乎变成了峡谷。2010年,离线6个月意味着不便;2018年,它意味着切断一部分社会基础设施;到了2026年,它很可能意味着放弃医疗预约、政务服务、支付体系、物流追踪乃至越来越多的日常商业交易。更根本的变化是:AI正在迅速Agent化,渗透进越来越多原本由人类完成的认知任务和决策过程,使得“在线/离线”的边界从一个可以主动选择的开关,变成了一个关于主体性和能力本身的问题。劳赫的书没有,也无法预见这一切,而这个预见性的缺失,使她的若干核心处方在今天显得脆弱。

劳赫实验与思考的得与失

首先还是有必要认真对待劳赫这本书的真实启示,因为它不是一本简单的“反技术”情绪宣泄读物,而是有着相当扎实的理论框架和多层次的论证。

劳赫最重要的贡献,是把媒介问题与可持续性(sustainability)概念真正联结起来,而且是在生态意义上的联结。她挑战了一个流行的认知幻觉:数字媒介是轻盈的、无实体的、天然环保的。事实上,数据中心的全球能耗已经超过许多国家的总用电量;智能手机的生产依赖钴、锂等稀土矿物,其开采条件往往以全球南方的劳工剥削和生态破坏为代价;每一次视频通话、每一次云端同步,都在某个看不见的服务器机房里燃烧着化石燃料。“无纸化”的承诺掩盖了一个向远方转移的、更大规模的物质代价。这个论证在今天仍然成立,而且随着AI算力和能源需求的爆炸性增长而变得更加紧迫。

她对“后卢德主义”的重新诠释同样值得重视。历史上的卢德分子长期被主流叙事简化为无知的反技术暴徒,但劳赫指出,他们实际上是在抗议一种特定的技术部署方式对劳动者权益的系统性剥夺,而非技术本身。这个重读,为当代的技术批评提供了一个不容易被驳斥的历史先例:质疑某种技术的具体部署方式,与拒绝技术进步本身,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她由此为那些对平台资本主义持批判态度的人,提供了一个比“怀旧”更深入的自我理解框架。

此外,她关于“慢新闻”(Slow Journalism)和新闻生产可持续性的论述,触及了一个真实的行业危机:记者在页面浏览量驱动的生产节奏下无法做深度报道,新闻机构在追求即时性的竞争中牺牲了准确性和语境,受众则在信息过载中发展出新闻疲劳和新闻回避。这些诊断是精准的,她所倡导的“好、干净、公平”(Good,Clean,Fair)的新闻伦理框架,借鉴了“慢食运动”对食物生产链的道德追问,为新闻业的重建提供了一个有启发性的类比。

然而,劳赫论述中最成问题的部分,正是最吸引眼球的,也被中文版用作宣传语的部分:她对纸质书信、黑胶唱片、胶卷摄影等模拟媒介的推崇,以及她用“实在的”(real)来代表模拟、用“虚拟的”(virtual)来代表数字的那个根本的区分。

这个区分如今在认知科学和哲学上都是站不住脚的。“实在性”不是媒介的物理属性,而是人与媒介关系的质量的描述。一次深刻的数字阅读体验对人的改变,并不因为它发生在屏幕上而变得不真实。一封在深夜字斟句酌写成的电子邮件,可能比一张在文具店精心挑选却言之无物的明信片,拥有更充分的“实在性”。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今天的模拟媒介复兴——黑胶唱片的重新流行、胶卷摄影的回潮、手账文化的兴起——在相当程度上已被资本成功地商品化和景观化了。限量版彩胶在电商平台上溢价销售;复古胶卷的“质感”通过数字滤镜在Instagram上大量复制;精品文具店的手账,被作为一种消费身份的信号在社交媒体上展示……模拟媒介的“实在性”,在这个过程中,反而变成了数字经济的内容生产原料。劳赫试图用模拟的“魅力”来对数字技术“祛魅”,结果却可能只是用一种迷恋替代了另一种迷恋,用一种消费替代了另一种消费。

此外,劳赫没有充分重视个人实践与结构性变革之间的张力——可能在她做实验和写书的时候,平台资本主义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形成某种“霸权”。如今,注意力经济的商业模式、平台设计的行为工程、算法的政治不透明性——这些已经不是个人意志力可以对抗的,它们需要平台监管、数据权利保护、数字劳动法规和反垄断执法。“慢媒介”如果只是一种个人生活方式,它就只是有机食品;只有当它发展为一种政治诉求,它才有改变系统的可能。

“慢/快”“离线/在线”两分法的简单化

中文版把“离线”提取出来作为整本书的关键词,其实更突出了劳赫的整个框架预设了“在线”是一个同质的行为,而“离线”则是“解药”。但这个预设遮蔽了“在线”这个行为内部存在的根本性异质性。

不同的在线实践,事实上在权力结构、时间主权、注意力消耗上是截然不同的。以微信为例:它的核心机制里有某种“被动可及性的强制化”——一旦进入,你就对所有联系人承担着“随时回应”隐性义务。不回消息本身成为一种需要解释的行为,这种义务不是你选择的,而是被平台的即时通信逻辑和由此衍生的社会规范共同强加的。相反,网络购物、查阅资料,或者与AI进行深度对话,则基本上是由使用者掌控的、工具性的、按需触发的。把这两种“在线”混为一谈,用一个笼统的“减少屏幕时间”来应对,更像是一种把复杂的结构性问题简化为“个人卫生习惯”的误诊。

有人坚持不使用微信、X等社交媒体与人交往,却深度依赖网络进行购物、信息获取,以及与AI的Chatbot进行大量知识或思想探讨。这不是一种自相矛盾的立场,而是一种内在高度一致的媒介选择:拒绝那些以情感劳动和被动可及性为代价、以强制同步为机制的连接,保留那些扩展自身能力而不剥夺时间主权的连接。这种实践的精细度,是“在线/离线”的二元框架无法捕捉的。

真正需要被强调的,也许不是“慢/快”,而是“主权/奴役”的区分:你是否对自己的注意力和时间保有主权?你是在使用工具,还是已经成为工具的使用对象?这个区分与在线/离线几乎没有关系——一个人可以每天在线16小时,但每一次连接都是主动的、有目的的、可以随时中止的;另一个人可以只用手机两小时,但这两小时完全被算法劫持——而且在这两小时之外的所谓“现实生活”中,依然被算法提供的信息所掌控。

AI:一个意外的可能性

从这本书中译本出版的2026年来看,劳赫2018年的框架面临的最大挑战,来自一个她完全无法预见的方向:生成式AI与AI Agent的兴起。这不只是又一种新的数字媒介形式,而是对“在线/离线”“快/慢”“人/媒介”等所有既定的区分的一次深刻质疑。尤其是AI Agent的逐渐普及,使得“离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以为继:当政务服务、医疗预约、金融操作、日常购物都逐渐通过AI接口完成,所谓“离线生活”的代价已经从“不便”升级为“丧失能力”。

有趣的是,从另一个方向看,AI其实提供了一种劳赫当年并未想象过的“慢媒介”实践形式。考察一次人与AI之间深度的知识性对话的结构特征:它是完全异步的,由使用者掌控节奏,没有社会表演的压力,没有算法驱动的无限滚动,没有“已读未回”的道德绑架;它要求使用者有真正深入的思考才能更好地推进,因为模糊的问题只能得到模糊的回答;它允许通常的人际交流和社交媒介难以企及的深度展开,一个话题可以在数千乃至数万字的交流中被层层剥开;它在任何时间可以开始和中断,三天、一周后都可以在同一个对话框中继续讨论……

这些特点,其实与劳赫所描述的“慢媒介”的核心属性高度吻合——甚至在某些维度上超越了她所推崇的模拟媒介:黑胶唱片不能回答你的问题,手写信的对话者有自己的疲惫和时区,但AI提供了一个永远准备好进行深度讨论的对话空间,同时保留了使用者掌控节奏的完全主权。

当然,AI对话有劳赫意义上的生态代价——算力需求的碳足迹是真实的,只是不可见。但在主体体验的层面,与AI进行一场认真的知识对话,更接近“读一本好书”的那种慢,而非“刷朋友圈”的那种快(除非你只是想用比如豆包更方便快捷地得到一个答案)。这个悖论——最先进的数字技术可能提供最接近“慢媒介”理想的实践形式,对劳赫的“数字=快=坏,模拟=慢=好”这一简化公式,颇具反讽意味。

在2026年如何真正实践“慢”?

由此,我们可以尝试把劳赫的论述中真正有价值的内核提炼出来,并将其转化为在2026年仍具实践意义的建议。核心在于:从关注媒介的物理形式(模拟/数字),转向关注使用者与媒介之间的权力关系结构。

首先是建立“连接的筛选标准”,而非追求笼统的“减少屏幕时间”。核心问题不是“我在线了多少小时”,而是“这种连接是我主动选择的,还是被平台设计和社会规范强加的?它扩展了我的能力,还是剥夺了我的时间主权?”基于这个标准做出的拒绝——比如拒绝某个特定的社交平台——比任何笼统的“数字排毒”都更精准、更有持续性。

其次,是在任何媒介实践中主动引入“摩擦力”。劳赫对模拟媒介的真正洞见,是不可逆性和限制性对注意力深度有非常重要的促进作用。这个洞见不需要通过回归模拟来实现:写完一封重要邮件后等24小时再发;拍照时不立即查看;开始阅读前关掉其他标签页;与AI讨论问题前先尝试把自己的想法表述一遍……这些人为引入的“慢”,在功能上复制了模拟媒介的摩擦力,而不需要放弃数字工具的能力。

此外,我们可以尝试有意识地区分“同步连接”与“异步连接”,并为两者建立不同的规范。强制同步性是注意力奴役最主要的机制之一。电子邮件在技术上完全支持即时通信,但它的社会规范历史上一直允许延迟回复;即时通信软件在技术上支持异步使用,但它的设计刻意制造了同步的社会期待。重建异步规范——明确声明回复时间的自主性,并在社交关系中坚持这个边界——是一种不需要任何特定媒介形式的“慢实践”。

最后,则是尝试把深度的AI对话纳入“慢媒介”实践可能性的谱系。这不是说AI可以替代其他的深度体验,而是说当一个人带着真正的问题、完整的注意力和充分的时间进入人机对话,这个实践具有“慢媒介”的核心特征,同时提供了任何模拟媒介都无法匹敌的知识扩展能力。这个可能性,是劳赫的框架需要被更新的最重要的方向之一。

经过了两个8年,《慢媒介》依然是一本值得认真阅读、能够启发进一步思考的书,不是因为它的所有答案都是对的,而是因为它提出了一个在我们这个时代真正重要的问题:我们与媒介的关系,是我们集体选择的结果,还是我们在没有充分反思的情况下,被一套技术—资本逻辑所塑造的结果?

劳赫的诊断——当前的媒介生态在个人、社会和生态层面都存在深刻的不可持续性——是准确的,但她的部分处方——对模拟媒介的推崇、对“离线”的浪漫化——在巨大的时代变迁和极度复杂的现实社会中,则明显有其局限性。

这个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因为技术环境在持续变化,而且变化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但保持这个问题的清醒在于——在每一次拿起手机时,在每一次选择打开或关闭某个应用时,在每一次决定是否回应一条消息时,也许就是劳赫所说的“慢”在这个加速时代里真正可行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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