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听起来十分荒谬的事实。加拿大,作为全球第三大石油储量国,地下蕴藏着1700亿桶原油——比伊拉克、伊朗、科威特三国加起来的储量还要多。到了2024年,加拿大的石油日产量突破500万桶,创下历史新高,并且连续16年保持增长。按理说,这样的能源大国应该在国际市场上拥有话语权,呼风唤雨。然而,现实却是,几十年来,加拿大的石油几乎只有一个买家——美国。而且,加拿大的石油根本不是按正常市场价格卖的,而是大打折扣。加拿大的重油有一个专门的基准价,叫做西部精选油(WCS),这个价格长期比美国基准油价低10到20美元,最夸张时,差价甚至超过了40美元。这意味着什么?2024年,加拿大日均出口超过400万桶,单是这个差价,每年就让加拿大损失上百亿美元。更令人感到讽刺的是,美国炼油厂将加拿大的原油加工成汽油和柴油,再卖回加拿大,赚取其中的差价。这就像家里有金矿,却去隔壁商店买金项链,还得付加工费。你说,这种情况可笑不可笑?一个坐拥全球第三大石油储量的能源大国,最终沦为资源殖民地的样子,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加拿大宁愿把石油低价贱卖,也无法打破这个困局?
要理解加拿大的困境,首先得弄明白它的石油有多特殊。全球大多数石油是液态的,像沙特、德克萨斯和中东等地的轻质油,含硫量低,炼化过程简单,利润也高。但加拿大的石油完全不同。加拿大97%的石油储量都来自油砂,这种混合着沙子和沥青的物质,集中在阿尔伯塔省北部的麦克默里堡地区。它不同于液态石油,在常温下几乎是固体,像冷掉的糖浆混着砂砾。要开采它,只有两种方式:要么用大型卡车将油砂挖出来,要么向地下注入高温蒸汽,将其融化后再提取。无论哪种方法,都是高度耗能的,开采成本比中东的油高出数倍。而且,即使油砂被开采出来,它的稠度非常高,根本无法通过管道运输,必须掺入大量稀释剂,将它变成可以流动的混合物。换句话说,你运输的每桶石油中,三分之一是稀释剂,真正的原油只有三分之二。而到了炼油环节,问题更大。普通炼油厂处理的是轻质油,设备相对简单,但加拿大的重质油含有大量的硫和重金属,必须配备专门的裂化装置和脱硫设备才能处理。一套完整的设备价值几十亿美元,全球只有少数炼油厂具备这种能力。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现实:虽然加拿大日产石油超过500万桶,但全国炼油能力只有190万桶,就算把所有炼油厂开到最大功率,也只能消化不到40%的产量。剩下的300多万桶,只能卖给别人。而全球能处理这种重油的炼油厂,最集中的地方就是美国的墨西哥湾沿岸。那些炼油厂几十年前就为委内瑞拉和墨西哥的重油设计了专门的设备,正好能够处理加拿大的油砂。于是,加拿大石油依赖美国的炼油设施,加拿大的重油被美国炼油后再卖回,加拿大成了自己的石油的权根本不在自己手里。 当然,加拿大人也不是没有想过将石油卖给其他国家。问题是,怎么运出去?石油的出口依赖管道和港口。但加拿大的石油管道几乎全是南北走向,通往美国中西部和墨西哥湾。直到2024年,通往太平洋的管道只有一条——跨山管道,它的日输送能力仅为30万桶,而加拿大的全国出口量已经超过400万桶。也就是说,超过90%的石油出口只能走向美国。为什么会这样?经济账很简单。往南修管道距离短、成本低,美国的炼油厂早就为加拿大的重油准备好了设备。而往西修管道则要穿越落基山脉,审批复杂、沿途阻力大,投资回报周期长。于是,企业自然选择了最少阻力的路线。几十年下来,加拿大的石油出口基础设施已经全部锁定在美国方向,形成了所谓的单一客户陷阱。当你的产品只能卖给一个买家时,这个买家就有了绝对的议价权。美国的炼油商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加拿大的重油价格永远比国际油价低一大截。这种差价,就是WCS价差,它不是市场自然形成的,而是管道垄断和出口通道受限的直接后果。阿尔伯塔省政府曾算过一笔账:如果能把这个价差缩小到10美元以内,每年加拿大将多获得上百亿美元收入。那么,如何缩小价差呢?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破美国的垄断,开启其他市场的出口渠道。为了这个目标,加拿大花了12年,投资了340亿加元,最终修建了一条管道。 跨山管道扩建项目,是加拿大历史上最昂贵的基础设施投资之一。这条管道从阿尔伯塔的埃德蒙顿出发,穿越落基山脉,最终到达卑诗省的伯纳比港口,管道全长约1150公里。扩建的目标非常明确:把日输送能力从30万桶提升到89万桶,让加拿大石油能够通过太平洋运往亚洲。这个项目在2012年开始规划,最初预算为74亿加元。然而,审批过程非常漫长,环保诉讼、原住民咨询和省际博弈不断上演。2018年,原运营商金德摩根宣布撤资,联邦政府被迫出手,以45亿加元买下项目继续建设。直到2024年5月,管道正式投运后,效果立竿见影。根据加拿大统计局的数据,管道运营的第一年,从阿尔伯塔到卑诗的原油输送量增长了450%。通过卑诗省港口出口的石油中,48%运往了美国以外的市场,主要是亚洲。最令人惊喜的是中国。能源数据公司Kpler统计显示,在跨山管道满负荷运行后,加拿大对中国的日均石油出口从过去十年的7000桶飙升至20.7万桶,增长近30倍。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同期对美国西海岸的出口量。韩国、日本和印度也开始大量采购。到2024年大部分时间,WCS价差稳定在10到12美元,比历史平均水平缩小了40%以上。分析师认为,仅仅价差的收窄,就为加拿大石油行业带来了约100亿加元的收入,相当于多出了一个月的产量。通过这条管道,加拿大终于找到了第二个客户。然而,就在这一扇窗刚刚打开时,又出现了一个变化。 2025年2月,特朗普政府宣布对加拿大的能源出口加征10%的关税,其他商品加征25%。这一举措直击加拿大的软肋。尽管跨山管道已经投入使用,但2024年,加拿大依然有93%的石油出口流向了美国。短期内,亚洲市场根本无法弥补美国的份额。10%的关税让加拿大原油的价格竞争力大幅削弱。2025年4月,WCS价格跌至52加元一桶,较年初下跌近20%。阿尔伯塔能源监管局预测,如果关税继续存在,2025年WCS的均价可能降至45美元,比没有关税的情况低18%。加拿大迅速作出回应,安大略省对出口美国的电力加征25%的关税,联邦政府则宣布对近300亿加元的美国商品加征报复性关税。然而,在能源领域,加拿大的反制手段非常有限——毕竟加美之间的依赖是单向的,加拿大需要美国的市场,远远超过美国需要加拿大。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战略层面。阿尔伯塔省长史密斯公开表示:我们现在正在关注美国以外的每一个方向。省能源部长也证实,阿尔伯塔正在与韩国、日本以及欧洲国家谈判新的石油出口协议。至少有6到7个新管道项目被重新提上日程——包括扩容西海岸通道、修建通往哈德逊湾的北线以及连接东海岸大西洋港口的东线。这些对话三个月前还根本不存在。关税实际上倒逼加拿大加速了能源出口的多元化进程。跨山管道的马克·马基也直言不讳:如果关税持续,管道的利用率将进一步提升,更多原油将转向亚洲。与此同时,美国对委内瑞拉采取的军事行动,导致马杜罗政权垮台。这不仅是地缘政治的震动,对于加拿大石油行业来说,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委内瑞拉拥有全球最大的石油储量——3000亿桶,比加拿大还多近一倍。而且,委内瑞拉的石油同样是重质油,正是美国墨西哥湾炼油厂最擅长处理的类型。过去20年,由于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制裁,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从巅峰时期的日均300多万桶暴跌至不到100万桶,基础设施也严重老化。美国炼油厂失去委内瑞拉原油后,才大规模转向加拿大的油砂。如今,随着政权更迭,美国石油公司有可能重新进入委内瑞拉。虽然恢复石油生产需要数年时间,但这对加拿大来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美国市场永远不会是锁定的,竞争者随时可能出现。 随着中国成为加拿大石油的最大新客户,亚洲市场的重要性日益增长,加拿大未来的能源政策将面临重要选择。在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一个资源大国的立场,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关乎全球战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