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三年(70年),洛阳。
汉明帝刘庄坐在宫里听完一份奏报,脸色比冬天的北风还硬,楚王刘英牵出图谶疑云,案子一滚,竟坐死徙者以千数。
可奇怪的是:这么“严切”的皇帝,史书却又写他治下人无徭役,粟斛三十。
同一个人,怎么一手重典、一手让百姓富得流油?
他到底是“察察”的狠人,还是开创盛汉的明君模板?
在东汉诸帝之中,汉明帝刘庄的评价始终带着强烈反差。
一方面,史书反复用“严切”“察察”来形容他,执法严厉、事无巨细,连大臣都常感压迫;
另一方面,又毫不犹豫地把永平之治记在他名下,称其治下天下安平,百姓殷富。
这并不是史家的自相矛盾,而是因为明帝登基时面对的局面,本就不允许他一开始就“宽”。
问题,出在他的继位背景上。
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刘秀废掉原太子刘彊,改立刘庄。
这个决定虽然合法,却打破了宗室内部原有的心理预期。
太子一换,意味着名分被重新洗牌——而在宗室政治中,名分一旦动摇,野心就会被激活。
因此,刘庄即位之初,面对的不是一个完全服从的新朝局面,而是一个宗室潜在不服、豪强贵族横行不法、中央集权尚未得到巩固的结构性风险。
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他选择宽仁示人,效果只会有一个:被视为软弱。
所以,明帝的严切,并非情绪化的性格流露,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政治选择。
他要先让所有人明白:皇位已定,界限已画,试探的代价极高。
他对宗室的政治异动高度警惕;
对外戚、近亲的违法行为毫不留情;
对地方官吏的失职、贪墨严厉追责。
这套做法,在短期内当然得罪人,也让他背上了“察察”的评价。
但从权力运行的角度看,它恰恰完成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把东汉初年的皇权,从靠个人威望维系,变成了靠制度和边界运转。
只有当谁都不能乱来成为共识,后面的善政才有落脚点。
如果只盯着“严切”,很容易误判汉明帝刘庄的政治能力。
事实上,他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他并不急于独揽一切权力。
刘庄很清楚,自己并非顺位继承的天然共主,单凭个人威望,尚不足以压服诸王。
因此,他主动承认这一现实,并通过制度安排来补足。
他选择的关键人物,是同母弟刘苍。
刘苍被任为骠骑将军,居中朝开府辅政,幕府规模和地位都极其突出。
表面看,这是一次权力外放;但实际上,这个幕府并没有形成第二权力中心,而是承担了一个明确任务:
为新皇权搭建合法性舞台。
通过延揽名士、参与礼制制定、协助恢复冕服与宗庙制度,刘苍幕府把刘庄的皇权,牢牢嵌入承继光武法统的制度框架中。
当君尊臣卑的秩序被写进礼仪,当皇帝的地位被仪式不断强化,个人资历的重要性就被制度取代了。
制度,开始替皇帝说话。
等到这一层共识建立完成,明帝才真正站到了秩序的制高点。
制度搭好之后,明帝才开始集中清理最危险的部分:触碰政治底线的人。
这其中,最典型的便是楚王刘英案。
楚王刘英,身份敏感,又与方士、符瑞之事牵连甚深,准备谋反。
对一个刚刚完成皇权重建的王朝而言,这就是对合法性的正面挑战。
因此,明帝的处理异常坚决:
废王、徙封,最终导致刘英自杀,案件牵连极广,坐死徙者以千数。
这正是他“严切”名声的来源。但从政治逻辑看,这是一次对宗室集团的集体警示:
富贵可以,越界不行。
同样的尺度,也体现在他对外戚与近亲的态度上。
东汉立国之初,外戚势力本就不弱。
明帝并没有像后世某些皇帝那样,一味依赖或纵容外戚,反而在关键问题上刻意示严。
无论身份多近,只要触犯法律,照样追究。
这种做法,在短期内看似冷酷,却有效遏制了因亲生骄、因贵犯法的风气。
重要的是,明帝并没有把“严”无限扩张。
他的高压,是精准投向越界行为的工具,而非普遍状态。规则一旦明确,政治空间反而变得稳定。
皇权稳了、边界清了,明帝立刻把施政重心转向一个核心问题:民力是否还能承受。
他在即位后强调“圣恩遗戒,顾重天下,以元元为首”,并通过征求吏民言事、罪己自责等方式,释放出明确信号:
现在要为养民让路。
最具代表性的,是永平年间的大规模治水。
永平十二年,明帝决意整治黄河、汴渠水患,任用王景主持工程。
这是一次投入巨大、周期漫长、却直接关系国家根基的工程。
其成果,使中原农业长期免于河患动荡。
更关键的是,汴渠修成后,他下令将渠边新增良田分给贫民,并限制豪强侵占公共成果。
也正是在这些政策叠加下,史书才会记下那句极具分量的评价:“天下安平,人无徭役,百姓殷富,粟斛三十。”
这不是偶然,而是秩序与德政相互支撑的结果。
明帝并不满足于守法即稳。他很清楚,仅靠刑法维持的秩序,终究不牢。
因此,在永平年间,他系统推进教化与礼制建设。
他亲自参与经义讲论,太学、辟雍讲学盛况空前;养老礼、乡射礼、大射礼被恢复,宗庙与乐舞制度逐步完善。
礼仪不再只是象征,而成为日常秩序的一部分。
东汉的稳定,开始具备长期自我运转的条件。
在国内秩序与财政能力恢复之后,明帝才转向对外。
他改变此前偏守势的策略,出击北匈奴,迫使其主力西遁;
随后派遣班超以极小规模重启西域经营,使中原与西域中断六十余年的联系重新接续。
在西南方向,通过威怀并用,哀牢内附,设置永昌郡,将边缘地带正式纳入行政体系。
明帝的对外策略始终克制而清晰:不追求无止境扩张,但必须把威胁挡在国门之外。
当内外同时稳定,“永平之治”才真正落到现实层面。
回看汉明帝的一生,会发现一条极其清晰的治理逻辑:
先稳皇权,再立边界;既安民生,也安人心;最后,把稳定推向四方。
他的“严”,不是残酷;他的“德”,不是空谈。
正因如此,他不是靠个人魅力赢得太平,而是为东汉打造了一套可以持续运转的秩序模型。
这,才是汉明帝刘庄真正配得上“盛汉明君典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