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柴:绿色转型最难的那条路,为何要从中国县域铺开
创始人
2026-08-31 17:01:35

8月的安徽铜陵,枞阳县,日头最毒的中午,我们走进一座锅炉房。没感觉到热浪,也没闻到烟味。打开炉门,能看到里面的明火,手要放到很近的距离,才觉得有点烫。

由于负压燃烧,炉膛打开后,才会感觉到热

这是奇瑞得壹能源动力电池厂的配套锅炉房,三台20吨的生物质锅炉一字排开,烧出来的蒸汽顺着管道直供电池产线。

烧的是什么呢?树杈、竹子、拆迁旧木料压成的颗粒。灰褐色,拇指长,抓一把在手里,是干木头的手感。

烧这三台锅炉的是中国燃气——一家年销气近400亿立方米、手握660多个城镇燃气特许经营权的公司。燃气公司的锅炉房,烧的却不是气。

这里的蒸汽每吨卖245元,比市场上主流的天然气锅炉产汽便宜100多元。

这么便宜的热,是怎么烧出来的?

一吨蒸汽的账

先回答一个基础问题:电池厂要蒸汽做什么?

锂电池生产有两个环节是蒸汽大户。一是涂布烘干:正负极浆料涂在铜箔、铝箔上,溶剂必须用热风烘干,这道工序决定电池的一致性,蒸汽要持续供应。二是除湿:电芯怕水,注液和装配车间的空气要干燥到露点零下几十度,靠的是除湿转轮,而转轮再生要用蒸汽——所以洁净厂房24小时不能断汽。

中燃生物质能源集团总经理董利斌把客户的能源需求分成两类:电和热。电的问题全世界都在讲,热的问题很少有人讲。“热的本质是按温度交付。”45℃的热水、180℃的饱和蒸汽、1150℃的窑炉,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温度解决方案。

眼下大多数锂电池厂用什么烧蒸汽?答案是天然气锅炉,这是行业的默认解:设备商给电池企业配套的标准方案就是燃气蒸汽锅炉,勤快、干净、随开随停。

一吨蒸汽,烧天然气约80立方米,按枞阳当地气价,成本在320到330元一吨。加上水电费人工维修成本,30元一吨,综合成本一吨蒸汽350元一吨,这个价格里还没算全代价:天然气和煤一样,是远古的生物质,是地质时间存下的阳光。把它从地下采出来,跨几千公里管道送过来烧掉,付的是两道成本:运输的损耗,和一笔永远还不回去的透支。

其实还有用电的方案,但用电烧蒸汽是最不经济的一种:把热变成电,输送出去,再用电变回热,是绕路。一吨饱和蒸汽约等于700度电的能值,按安徽工业电价七毛钱算,一吨蒸汽的能源成本约490元。用绿电也省不了多少——宁德时代东营零碳园区算过这笔账,园区里绿电管够,六毛五一度,烧出蒸汽每吨约455元。热变电,转换和输送都要耗掉一层。

然后是烧生物质颗粒:每吨蒸汽245元。

350元、490元、245元,三个数字摆在一起,客户的选择不需要动员。得壹今年2月25日开始用中燃的蒸汽,到8月累计用了近9.8万吨,点火即满产,一年省下的能源成本约3500万元。

中国燃气

烧柴

再放大一点看,245元这个价格的背后,是一部被压缩的能源史。

人类掌握的第一种能源就是柴。从钻木取火开始,这件事干了几十万年:第一顿熟食、第一块陶、第一炉青铜,都是柴火烧出来的。农业文明时代,柴长在家门口,热值不高,但取得容易,烧完的灰还田,碳在当年就循环了回去——树和秸秆活着的时候从大气里固定二氧化碳,烧掉,不过是把这批碳还回去;只要接着种,大气里的碳就没有净增加。

今天说生物质能“零碳”的算法:不是没有排放,是排放被生长的光合作用抵销。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温室气体清单规则里,生物质燃烧的二氧化碳不计入能源部门排放总量,只作备忘项单列。

工业革命从烧煤开始,得到的是密度:煤的热量是干柴的两三倍,可以运输,可以囤积,工厂于是离开原料地,向铁路和港口集聚。失去的是循环:煤是三亿年前的森林,烧掉的是地质时间存下的碳,这笔账没有生长来抵。电气化是第二次升级,末端干净、输送迅捷、控制精确,但电的弱点也从此埋下——它擅长做功,不擅长供热。

今天,普通人对工业锅炉靠“烧柴”,仍然会本能地觉得不行。柴的问题,是非标、分散和污染,似乎和工业生产的规模化、集约化天然相冲突。华北被雾霾笼罩的那些年代,散煤和柴烟给大家的体感刻骨铭心:千家万户分散粗烧,无法计量,无法管理,进不了任何现代工业的供应链;进不了供应链,就只能停留在最原始的用法。

这是一个系统问题,不是哪一项黑科技发明突然能解决的。但今天,电气化一路走到智能化,传感器、集控系统和算法,第一次让分散的能源设施可以被精细管理。

中燃演示现场

为什么是中国

先来看看国际经验。生物质能这条路,不是只有中国在走。

欧洲烧的是好木头。丹麦、瑞典这些国家,林业发达,锯木厂、板材厂剩下的枝丫材、锯末集中又稳定,压成标准化的木质颗粒,配上区域供暖和热电联产,一个锅炉房供一片城区。这条路已经走了几十年,标准、设备、贸易都已成熟。

美国用的是玉米和大豆。玉米酿成乙醇掺进汽油,大豆榨成生物柴油,直接接入成熟供应链,农场、粮商、炼厂各就各位。但玉米和大豆是粮食,也是饲料。好好的粮食用来做燃料,不心疼吗?这个争议在美国吵了很多年。

巴西烧的是甘蔗。榨糖剩下的蔗渣直接进锅炉发电,糖、乙醇、电从一个作物里出来,靠的是几十年政策一任一任接力,把完整的产业链打通。

中国不想烧好木头,也不该烧粮食,我们烧秸秆、稻壳、竹木边角料、畜禽粪污、餐厨垃圾,把本来可能被烧掉、烂掉、堆掉的农业废弃物,组织成现代能源。这些原料能量密度低,来源分散,季节性强,组织起来的难度和欧美巴西不在一个量级。

树杈、竹子、拆迁旧木料压成的颗粒

我们选的是一条最难的路。2010到2020年间,一大批生物质发电厂上马,思路是把秸秆树枝收来发电。账很快就算不平了:算上原料、折旧和运维,度电全成本约0.7元,而安徽的上网电价只有0.38到0.39元,全行业靠全生命周期8.25万小时、最长15年的补贴续命。

2027年起,这批电厂的补贴将成批到期。董利斌在座谈里提到,南陵一家生物质热电厂已在破产清算,欠原料供应商三四千万;电厂拖欠货款一两年,是那个行业的常态。行业层面的数字更冷:截至2024年底,全国生物质发电装机约4500万千瓦,全球第一,但行业报告和公开报道估算,其中约三分之二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全行业未发放补贴缺口约700到800亿元,54家企业曾联名求助。

补贴一退坡,行业就休克,任何商业模式不具备市场性,就不可持续。

但我们想说的是,生物质电厂的经验不是浪费,它可能是工程上的必要实验。

接替生物质电厂的,就是一系列像枞阳县这样的生物质供热或电热联供项目。

“烧柴”的系统工程解法,在这里能看到实物。

燃料不再是散料,是标准化的工业品:木质颗粒,热值3800到4200大卡,含水率8%到10%,到厂价每吨750到850元——热值、水分、价格,全部可计量。燃料从哪来,是这门生意真正的命门,也是中燃可以从生物质电厂继承的东西,目前,收储、加工、运输网络没有消失。补贴断了,这条链正在闲置找买家,新的供热运营商可以用更快的付款和更稳定的订单低成本接入,不必从零重建。座谈里董利斌的说法很直白:用一张付款更快的账单,接收生物质发电时代留下的整条供应链。

燃烧方面,也不再凭师傅的经验:上千个数据点通过集控系统实时回传深圳总部的大屏,超标自动联动考核。千家万户的散烧,在这里变成一座锅炉的工业燃烧。

再看排放。多管旋风除尘、脱硝、脱硫一路下来,实测颗粒物排放约1毫克每立方米,二氧化硫约5毫克,氮氧化物16.9毫克。作为对照,天然气的国家标的排放的限值是每立方米10、35、50毫克——枞阳的实测值,全线低于这把最严的标尺。排烟温度从近300℃压到100℃出头,余热基本吃干榨尽;烧出来的灰是草木灰,可以还田做有机肥。

中燃已经在筹划自建颗粒厂,把命门往上游挪。枞阳县2025年4月的环评批复确认,这个项目年供蒸汽28万吨;据行业媒体转述的项目材料,一年处理生物质约10万吨。另外,我们还可以看中燃在江西万载布局的另一个点。先说清楚:万载不在枞阳200公里的收储半径里,它不是枞阳的料源,而是这条产业链上游组织方式的一个样本。

公开信息显示,中燃在万载布局了生物质绿色燃气项目:一片9.98万亩的林地,每年收储近20万吨农林废弃物。把散在山里的料收出来,靠的是企业、合作社、农户组成的三级收储网络,有省级秸秆交易平台,还有林业经营收益权证——全县已发226本,凭证质押授信上亿元,一片山林未来的收益,第一次变成了可以押给银行的资产。这是枞阳锅炉房背后的另一类耦合条件:产权、金融、平台,把散在山里的料,变成工业供应链的一部分。

技术前提之外,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场景。中国的终端能源消费里,工业占六成以上,在大型经济体中最高;全国热力消费七成以上用在工业过程里。这既是负担,也是机会: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体量、园区化集聚、连续运转的产线,凑在一起,恰好构成把热做成精细生意的最大试验场——需求密度天然解开了“热不能远运”的死结,连续负荷把定制供热资产的利用率撑到满格。电的转型,中国靠规模和门类跑成了全球最快;热的转型,如果要在世界上某个地方先跑通,更可能还是在中国这样的场景里。

中国能走这条路,还因为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和基层治理能力。秸秆禁烧,从卫星遥感发现火点,到村干部田间巡查,是一套穿透到自然村级别的监测、执法、激励体系;生物质能横跨农业、能源、环保、国土、财政、乡村振兴至少六个领域,需要横向协调多个部委、纵向贯通县乡村三级。这套能力不是市场自发长出来的,是二十年信息化建设加行政体系改造出来的。欧洲没有“烧秸秆”问题,因为农业规模化早就解决了田间处理;中国要在小农分散的前提下实现同等效果,等于用组织化的管理,替代规模化生产的自然效率。

这件事做成之后,意义会溢出能源领域。全球南方国家——印度、东南亚、非洲的农业国——面临的困境与中国高度相似:小农经济为主、农业废弃物巨量但分散、缺乏欧洲式的林业合作社传统。欧洲模式对它们是不可复制的奢侈品;中国的做法也不能照搬,但行业里的一种判断是,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拆解的参考:有卫星能力的学监测,有基层组织的学网格化,再加上成本只有欧洲同类设备一部分的国产锅炉和成型燃料设备——这几件东西,他们买得起,也用得上。董利斌在座谈中提到过一个已经在发生的例子:中燃在马来西亚用棕榈油产业的废弃物制绿色天然气和绿色LNG,中标约17万吨,直供新加坡。棕榈种植园密布的东南亚,恰好是这套做法最对口的去处。

中燃生物质能源集团总经理董利斌(中)、铜陵得壹能源部部长 吉克峰(左)参与座谈

为什么是枞阳?啃下县域的硬骨头

这次走访,两天看了四个新项目:上海老楼屋顶上的热泵,浦东老小区里的五恒样板房,丹阳碳纤维厂旁边的储能柜,最后是枞阳这间锅炉房。四站看下来,没有一站和卖气有关。一家燃气公司安排记者看的全是气以外的生意,这个动作本身就传递了刘明辉和中燃的转型决心。

中燃做这门生意,起点不是情怀,是一次丢客户。城燃区域内一个天然气大客户,年用气量从2000万立方米掉到七八百万,一多半被生物质对手抢走了。创始人刘明辉的判断是:方向符合双碳,你不干,别人干。

他给这个板块的定义很干脆:“谁说燃气只是天然气和液化石油气呢?生物质燃气不也是燃气吗?而且生物质燃气是绿色的。”2022年起调研,2024年12月,生物质板块独立成军。路径上,他把转型分成几步:先用天然气替代散煤,再推动清洁能源普及,最后靠技术创新走向深绿。生物质,是从浅绿走向深绿的那一级台阶。

把几大燃气公司摆在一张桌上,能看出不同的走法。新奥动身最早、跑得最快,泛能业务做了多年,公开口径里2025年泛能装机14.3吉瓦、泛能销售量401亿度,2024年生物质用量约186.75万吨。港华的强项在金融化:把光伏这类标准化绿色资产打包,做类REITs和机构间REITs,优先级票息压到2.2%到2.3%。华润、昆仑各有国资背景、资源端或区域路线,不展开说。

在这张桌上,中燃不是最快的一个,却是位置最下沉的一个:近2亿用气人口,大半在县城和农村。别人转的是园区、城市和标准化资产,它面对的本来就是县城、农村和分散的末端需求。这既是它的难处,也是它的位置——能源转型最难的下半场在县域末端,而中燃的用户和网点,本来就铺在那里。

先说清楚一件事:枞阳能成,是四条线的交集。

首先,得壹这座工厂落到枞阳,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奇瑞高管们的家乡情结,这就有了一个常年满负荷的锚定客户:得壹的产线不停,锅炉房的负荷就是满的。第二,收得上燃料。项目口径的收储半径是200公里,公开资料目前能看清的,是枞阳本地这一圈。枞阳本身就是全国商品粮基地县,全县农作物播种面积100多万亩,每年产生农作物秸秆约70万吨——水稻、棉花、油菜,收完一季就剩一季的秆。本地颗粒燃料的原料单子里,除了这些秸秆,还有木屑、废杂树木和边角料;周边木材加工厂、家具厂每天要清出成堆的锯末、刨花,过去是处理的负担,现在是收走的货。县里本来就有用稻麦秸秆、枝丫做板材的产业,农林剩余物在本地不是废物,是有去向的东西。200公里圈内更大范围的料源怎么分布,公开资料里还看不清。第三,有把散货管成工业品的数字化手段——前面写过的颗粒标准化、数据点实时回传,在枞阳是每天的基本功。

第四,有一个愿意拿自己的信用垫付整条产业链的运营商,用董利斌的原话说:“我们用每个月结算的方式,把别人拖欠一年的产业链重新整合起来。”月结,对颗粒厂和收储经纪人来说,就是这门生意能不能做下去的分水岭。这个答案也暴露了绿色转型的一个结构性缺口。所谓“账期”,说穿了,就是拿主业的信用为绿色转型垫付金融支持。反过来看,这恰恰说明绿色金融和耐心资本还没有覆盖到县域的非标热资产:光伏那种标准化绿色资产,已经能进REITs的低成本资金通道;而一座贴着单个工厂产线、靠200公里燃料网络运转的县域锅炉房,没有标准可套,没有历史数据可查,还进不了任何标准化金融产品的通道,只能由运营商自己拿主业信用垫上。

商业模式是BOO(建设、拥有、运营):中燃全额投资、建设并运营锅炉,与得壹签长期供汽合同。锅炉房是中燃的资产,蒸汽才是商品。值得一提的还有一笔账的流向:得壹每年省下的3500万元,本来是中燃自己的气量收入。一家燃气公司转型决心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是愿意用新业务替代自己的老收入。

捡竹子的人

拾薪,是人类最古老的能源劳动。这一次,拾薪的人不是孤身在捡,他身后有一张把散在山里的料组织起来的网。

复旦大学的环境学者包存宽有个说法: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能源从来都是文明的第一件事。他给文明断代用的坐标,一半就是能源:火与石器、化石能源与蒸汽机、风光与电动车。只是这些年讲到能源转型,例子几乎全是电。柴,开门的第一件事,一直没有回到叙事里。

四个月前,我们在腾格里沙漠南缘看过另一场实验:那里的光伏电最低卖到5分钱一度。电的半场在远方,热的半场在县城。

而这边的实验,最后都会回到这根竹子身上:它会被粉碎、压成颗粒,运进计算机控制的锅炉房,烧成蒸汽,流进那间24小时不能断汽、要通过欧盟碳核算的电池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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