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小学堂

给孩子受益终生的人文底色

文丨王滢露

艺术家、美术馆教育专家

8月27日，以圆点、南瓜和无限镜屋闻名的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去世，享年97岁。

很多人未必能够欣赏她的作品：密密麻麻的圆点，究竟有什么可看？

但她的作品能够风靡世界，不只因为鲜明的视觉风格，更因为这些圆点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一套从真实生命经验中长出的艺术语言。

这套语言究竟从何而来？要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要回到她的童年：母亲阻止她画画，父亲让她过早看见亲密关系中的背叛，幻觉里的花朵和圆点又一次次向她逼近······

她把这些恐惧变成作品，也让我们重新理解，艺术对于一个孩子，除了技巧与审美，还可能意味着什么。

艺术具有治愈的力量。这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碗鸡汤，而是一件非常真切的事情。在一位艺术家身上，我们尤其能够看到这一点。她的名字叫草间弥生。

这位艺术家，就是照片中坐在红色沙发上，戴着红色娃娃假发，身穿红色波点衣服和波点袜子的老人。人们常常亲切地称她为“草间奶奶”，或者“圆点怪奶奶”。

这些年，草间弥生在中国是一位非常受欢迎的艺术家。前几年，她在上海举办大型个展，观众一度要排队两三个小时才能入场。

她为什么如此受欢迎？一方面，她的作品色彩鲜艳，有着非常明确的个人风格；另一方面，许多人也被她的生平故事所吸引。

草间弥生的故事，要从她的童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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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草间弥生，还是一个相貌普通的日本小姑娘。她手里拿着许多花，从她的眼神里，似乎已经能看出几分不快乐。

草间弥生有一个非常不幸的童年。这段经历给她的一生带来了持久的折磨。

她曾经说，如果不是因为艺术，自己可能很早就已经自杀了。

我们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恐惧，会让一个孩子，甚至让一个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仍然说出这样的话。

草间弥生出生于长野县松本市，在一个传统的日本家庭里长大。她的父母经商，家境相当富裕，因此她从小接受了很好的教育。

草间弥生不太喜欢学习，却非常喜欢画画。但母亲强烈反对她画画，只要发现她在偷偷画画，没有完成母亲要求她做的事情，例如写作业，母亲就会打她。

草间弥生在回忆录里写道，如果母亲发现她在画画，就会拿起画纸，全部撕成碎片。母亲经常对她吼叫、责备她，愤怒的时候，甚至会用脚踢她。

草间弥生非常敏感。在这样紧张的家庭环境中，她逐渐变成一个紧张、内向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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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母亲对她如此严厉，她是否还可以依靠父亲？

答案是否定的。

父亲长期有婚外情，而这些事情经常被年幼的草间弥生撞见。母亲不方便亲自揭穿丈夫，便让草间弥生去监视父亲，观察他是否与家里的仆人或者外面的女人来往，再回来把看到的一切告诉母亲。

因此，草间弥生从小就非常害怕与人接触。

在她幼小的生命里，母亲代表着压迫，父亲代表着背叛。母亲阻止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父亲又不断破坏她对亲密关系的信任。更让她痛苦的是，她还要替母亲观察父亲，把看到的一切汇报给母亲。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巨大的精神压力。

当然，我相信这里面可能也有一些遗传方面的原因。草间弥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出现精神幻觉。

她从小就非常喜欢花。她不愿意见到父亲，也不愿意见到母亲，甚至不愿意与人接触，所以常常独自躲进家里的花园。花园里有许多植物，她会在那里写生、画画。

但如果认真观察她以花为主题的作品，就会发现，她笔下的花与一般人画的花并不相同。这与她有一天在花园里经历的幻觉有关。

那一天，草间弥生仍然独自在花园里画画。突然，她看到眼前的花开始与她说话。那些花动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对着她尖叫。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有越来越多的花加入这场尖叫。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耳膜也被震得疼痛。她非常害怕，回去以后便把这些花画了下来。

草间弥生不仅会画这些花，也会把它们制作成雕塑。例如照片中的这朵花，中间长着一个类似眼睛的东西。草间弥生创作的花有一个明显特点。它们不像被动、静止的植物，更像具有攻击性的动物。

看到花朵中间的眼睛，我们可能会觉得，它像猪笼草一样，随时能够捕捉昆虫，甚至把人也吞进去。

这些花被制作成巨大的雕塑，再加上眼睛和斑点，显得更具攻击性。这正是草间弥生幼年时对花的印象。

草间弥生的作品中还经常出现大量波点，包括刚才看到的花朵上，也布满了波点。

为什么草间弥生的作品中总是出现圆点，而且呈现出如此密集、重复的特点？

草间弥生曾经描述过这样一段经历：

“有一天，我看着红色桌布上的花纹，随后开始寻找周围是否还有相同的花纹。我发现，从天花板、窗户、墙壁，到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连我自己的身体，乃至整个宇宙，都被这种花纹占据了。我的身体仿佛完全被吞没，整个空间天旋地转，我变得非常渺小，也变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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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在解释草间弥生时会说，她在幻觉中看到所有东西都布满波点，这些波点使她感到恐惧。就像面对那些花一样，她试图克服恐惧，把看到的波点画下来。

但在我看来，这些波点与她的母亲之间，可能还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也许因为我自己最害怕的人也是母亲，所以我能够从中看到另一层含义。

草间弥生十岁时曾经画过一幅母亲的肖像。画面中，母亲的脸、脖子、衣服、头发以及背景，都出现了大量波点。

我们可以想一想，植物或者某些菌类是怎样繁衍的。它们会不断复制自己。就像这些波点，从一个点开始向周围扩散，附近出现新的点，新的点旁边又生出更多的点。

这是一种不断自我复制的过程。

我们再想象一下，如果一个母亲非常希望孩子的处事方式、生活方式，甚至价值观都与自己完全相同，那么她就像这些不断繁殖的菌类，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另一个自己。

她也像这些不断复制的圆点，从一个点开始，逐渐向外扩散，直到占满整个空间。

因此，我认为草间弥生最深的恐惧，是被吞没。

圆点所代表的，可能是从母亲开始的一种不断复制和繁衍的力量。草间弥生虽然害怕母亲打她，但她更深层的恐惧，是自己最终会屈服于母亲的压迫，变成母亲希望她成为的样子，成为一个被吞没、失去自我的人。

艺术家的天赋中，确实有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很多人会问我，自己的孩子有没有画画的天赋。如果你想知道孩子是否具有这样的天赋，可以观察一件事。他是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孩子，甚至有一点固执？

如果一个孩子很有主见、很固执，也很有自己的想法，那么他很可能具有某种艺术人格。

一个有主见、有独立想法的人，最害怕的事情，往往是被另一个生命吞没。无论这种吞没以爱为名，还是以母亲的权威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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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草间弥生把圆点运用到了几乎所有地方。

她会用圆点填满整个空间，也会利用镜面，让空间无限延展。圆点不再只是画面中的图案，而成为空间里无处不在的元素，占满整个房间，并在镜面中不断复制。

草间弥生的作品里，经常会出现那些曾经令她感到恐惧的东西，例如张牙舞爪的花和不断繁殖的圆点。

与此同时，她也会放入一些能够带给自己安全感的事物。

她喜欢南瓜和糖果。这些形象都带有强烈的童真。

草间弥生曾经说，南瓜摸起来软软的，又很扎实地坐在那里，显得非常乖巧。她喜欢南瓜的外形，也喜欢南瓜的味道。

除了南瓜，她还会画各种糖果。

我有一位非常好的老师千叶先生，他是草间弥生的朋友。两个人年纪都很大以后，千叶先生仍然会给草间弥生打电话。

草间弥生的精神状况已经不太稳定，因此常常会和千叶先生谈起自己每天吃了什么甜品。她是一个非常喜欢吃甜食的人。

所以在她的作品中，既有令她恐惧的波点和具有攻击性的花，也有她喜欢的南瓜与糖果。

在这件作品中，她仿佛生活在南瓜里面，而南瓜的内部没有圆点。

在草间弥生的世界里，所有东西似乎都充满了生命力。虽然其中包含许多令她害怕的元素，但这些元素在今天的观众看来，可能并不可怕，反而显得可爱，并带有一种童真的色彩。

我认为，草间弥生作品中强烈的童真，可能也与她长期受到精神疾病的影响有关。

后来，草间弥生去了美国。

在出发之前，她一直央求父母允许自己离开。最后，母亲给了她一笔钱，并告诉她，只要走出这个家门，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草间弥生真的拿着这笔钱离开了。她烧掉了那些无法带走的作品，随后前往美国。

刚到美国时，她生活得非常艰苦。她不会说英语，又是一个独自来到美国的日本女孩，在当时的环境中受到了很多排挤。据说，她甚至要从垃圾桶里寻找别人吃剩的食物。

但是，凭借自己的才华，草间弥生很快开始在纽约崭露头角。

后来，她遇到了美国艺术家约瑟夫·康奈尔。两个人建立了一段非常亲密的关系，草间弥生将他视为自己重要的人生伴侣，但他们并没有结婚。

康奈尔去世后不久，草间弥生回到了日本。此后，她长期住在东京一家精神病院里，工作室就在医院附近。她仍然坚持画画，并持续进行创作，直到去世。

但我想，她那颗曾经受伤的心，或许一直都停留在童年的花园里。

草间弥生的故事不只属于艺术史。它让我们看见，艺术如何接住一个受伤的人，也让每一位妈妈重新思考，该怎样保护孩子内心那个不愿被吞没的自己。

在《给妈妈们的艺术疗愈课》中，艺术家、美术馆教育专家王滢露选取10件有关女性自我价值的作品，从原生家庭、婚姻、亲子关系、衰老等女性真实面对的困境出发，带妈妈们读懂作品，也重新认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