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19时40分，太湖水位停在4.49米。

按照《全国流域性洪水划分规定》，洪峰水位到4.50米，太湖就构成流域性大洪水。仅仅一厘米的差距，洪水就此止步。

这场洪水的威胁本不容小觑。台风“白海豚”及其残余环流带来的强降雨，8月11日把太湖水位推上3.80米警戒线，形成编号“太湖2026年第1号洪水”。8月14日，水位涨到4.20米，已构成流域性较大洪水。无锡普降暴雨、道路积水，京杭运河无锡段水位创下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

太湖排水泄洪通道

看似平稳的结果背后，是一套提前启动的防御机制：水利部每日滚动会商，提前启动针对浙江、上海、江苏的洪水防御应急响应，工作组下到一线。太湖流域管理局提前调度沿江、沿海闸泵预降水位，给太湖腾出调蓄库容。8月6日至13日，太湖拦蓄洪水19.5亿立方米，沿长江、沿海、沿杭州湾的口门排水20.4亿立方米。等下游河网水位降了，再错峰外排太湖的洪水。8月19日，经过科学精细调度，太湖成功避免发生流域性大洪水。

这条新闻几乎没有激起涟漪。没有大洪水，就没有大新闻。

同一个台风季里，浙江玉环一个月之内被两个台风正面登陆同一个街道——7月11日“巴威”13级，8月9日“白海豚”14级。1949年以来直接登陆玉环的台风总共只有7个，上一次还是21年前。登陆前浙江启动一级响应，台州梯次转移4.68万人，凌晨0点30分，楚门镇工作人员披着雨衣逐户拍门，橡皮艇开进被积水围困的“孤岛”，转移出80多名独居老人和孩童。

时间再往前，5月中旬湖南石门强降雨，所街乡党委书记唐海巡查发现张家渡大桥桥基下沉，当即果断封桥，劝返百余台过往车辆。两小时之后，桥面发生160平方米垮塌，整场险情无人员伤亡。

2025年6月，广东信宜，凌晨0点42分，灾害信息员发现排水沟涌出黄泥水，手摇报警器加铜锣，25户57人摸黑转移。一个小时后，五千立方米滑坡体倾泻而下，零伤亡。

这些事的共同点是：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灾害和新闻，关涉的都是“异常”事件。可治理的目标，偏偏是消灭异常。一条轰动的灾害报道，往往对应治理环节出现疏漏；一次处置到位的风险化解，反而常常归于无声。

那么，“无事发生”究竟如何实现？它又是否配得上头条的位置？

《春秋》不记的事

事实上，这种“只记录灾异”的叙事体例，两千多年前的史官就已经确立。

《春秋》有一条叙事原则，叫 “常事不书”。日食、地震、大水、大旱、大饥荒，凡是灾异变故，必定落笔记载；至于风调雨顺、河海安澜，一般不会写入简册。整部《春秋》覆盖二百四十二年历史，仅仅破例记录过两次丰收：鲁桓公三年记载“有年”，宣公十六年记载“大有年”，后世史家将其视作难得的特笔。

也就是说，从古老史书到今天的新闻头条，大多遵循“无事则不书”的逻辑。

可安澜本就不是天然的常态。在气候波动加剧的当下，河清海晏需要靠整套体系主动争取，这份“平安无事”，本身越来越具备值得记录的价值。

极端，正在变成日常

有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变化：各类极端异常，正在逐步成为时代背景。

1961年到2025年，中国年平均气温每十年升高0.31℃。气温每升高1℃，空气里的水汽含量大约增加7%，大气如同一个正在不断加水的蓄水池。雨带在往北挪：北方地区近五年汛期暴雨过程次数，比上世纪九十年代偏多五成，综合强度均值较常年同期偏高五成；有些地方的“百年一遇”降水，已经缩短为十五年一遇，甚至更短。 2025年，全国平均高温日数16.5天，是1961年以来最多的一年。

2026年，华南前汛期提前6天开启，华北雨季比常年早了8天。

台风“美莎克”令广西多地受灾。《广西日报》

更棘手的是灾害形态正在发生变化。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登陆海南时仅为热带风暴，属于台风里的“小个子”。但二次登陆后，它在中越边境附近滞留近四小时，以热带风暴及以上强度在广西境内盘踞长达26小时。钦州局地累计降雨超800毫米，最大小时雨强186.2毫米，61个站点雨量突破历史纪录，多座中小型水库漫顶、溃口；此次灾害造成广西159人遇难、10人失联，还诱发10个龙卷风。以往依据台风等级匹配防御资源的经验，在此失效。

还有更多过去少见的风险浮出水面。2025年7月7日深夜，中尼边境吉隆口岸，两岸24小时均无明显降雨，河水却在凌晨骤然暴涨3.5米以上，源头是上游冰湖溃决。友谊桥瞬间垮塌，洪水跨境冲入尼泊尔，冲毁多座水电站。

“冰湖溃决”“海水倒灌”，这些曾经遥远的风险名词，如今已经进入高层研判视野。

今天的中国，比任何时候都“怕”灾

第二重变化，在承灾体身上。

全国70%以上的城市、50%以上的人口，分布在气象、地震、地质、海洋等灾害高风险区。21个国家级都市圈、29个GDP超万亿的城市，把全国最值钱的家当和最密的基础设施摞在了一起。一场大灾巨灾，直接经济损失可达百亿乃至千亿规模，“甚至可能导致多年发展成果’一键清零’”。

城市现代化程度越高，社会网络交织得就越细密。地铁穿行地下，管网埋于地底，数据在网络流转。一场暴雨，既可以灌满隧道、诱发滑坡，也能漫过堤防；连片的产业园区，一次洪水就能造成全产业链停工。灾害顺着管网、产业链、民生链条传导放大，官方文件将其概括为：灾害风险可能向经济安全、能源资源安全、粮食安全、社会安全传导扩散。

这正是防灾减灾被纳入国家安全体系的缘由。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将“提高防灾减灾救灾能力”归入“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板块。一场大水冲垮的不只是堤坝，还可能是供电、粮仓和人心。

这道题，考了几千年

灾害始终是摆在治理面前的考题，这并非新命题，而是延续千年的现实。

2026年8月5日，在浙江省温州市乐清湾南岳码头，船员在加固停靠的船舶。新华社

我国基本国情先天决定风险底色：地势西高东低，七大江河流经国土大半，超半数国土面临洪涝威胁；地处环太平洋与欧亚两大地震带之间，地震断裂带广泛分布；直面全球台风活动最活跃的西北太平洋；地质灾害重点、次重点防治区，占陆地面积三分之二以上。

传统社会形成过一套残酷的闭环逻辑：天灾与民怨相互勾连。天降灾异，民众往往将其归因为朝堂失德，视作上天惩戒，进而揭竿而起。平时百姓如同散沙，被官僚体系层层管束；大灾之年，倘若赈灾缺位、民生凋敝，求生本能与蔓延的愤怒，就会把民众自发组织起来。历史上赤地千里、百业荒废乃至朝代更迭的背后，常常有重大灾害的影子。

如今官方延续了“大考”这一比喻，表述也更为直白：防灾减灾救灾，是 “衡量执政党领导力、检验政府执行力、评判国家动员力、体现民族凝聚力的一个重要方面”。2026年4月28日，二十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五次集体学习明确提出：“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一定要在每一次大灾大考中交出优异答卷，充分彰显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但答题的方式已经彻底改变。古代王朝往往只能等到民怨聚集爆发后再被动处置；今天的思路，是提前织密防护网络。全国拥有一支百万人规模的基层灾害信息员队伍，很多村落里，敲锣示警的普通人，就是第一道防线。

从救火，到防火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应对灾害更偏向“救火模式”：灾害来袭全力抢险，灾害过后便松一口气。救灾属于看得见的显绩，能够登上媒体；防灾却是潜绩，做得再好，呈现出来也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近期刊发在《求是》的一篇文章点出这类普遍心态：有的地方认为事前预防“性价比不高”；有的认为是“潜绩”，领导看不见、群众不理解，“应该不会有事”；有的群众本已安全转移，却放不下家中财物擅自返回，酿成悲剧。文章给的断语是：共性都是轻视预防，归根结底是麻痹和侥幸。

理念转变有着清晰的时间节点。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北省唐山市考察时提出 “两个坚持、三个转变”，推动工作重心从灾后救助转向灾前预防，从应对单一灾种转向综合减灾，从减少灾害损失转向减轻灾害风险。2026年，相关理念升级为“七个坚持”，内核依旧落脚于“防”。2018年，应急管理部组建，结束过去“九龙治水、分灾分管”的格局；从中央到县级，应急管理体系逐层搭建，风险识别、隐患排查、监测预警、应急响应、抢险救援、灾后重建形成完整链条。

这笔账其实不难算。联合国减少灾害风险办公室报告显示，在减灾上每投入1美元，平均能够减少15美元的灾后恢复成本。道理人人都懂，但落实到资金投入，却容易犹豫。“见兔顾犬、亡羊补牢，是为下策；积谷防饥、曲突徙薪，方为上策”，《求是》文章写道。

把“没出事”写进政绩单

第三重也是最新的一重变化，是成就评判标准正在更新。

过去，“无灾” 更多被归为运气，难以作为治理功绩；如今制度开始为这份“零事件” 赋予价值。

8月，陕西省汉中市镇巴县网格员在巡查中及时预判塌方险情，提前45分钟预警，避免了人员伤亡。

一方面，对成功避险予以公开褒奖。2026 年 8 月，应急管理部发布 2025 年度全国十大成功避险典型案例：鸡西信息员及时发现冰排涌上公路，三小时清除积冰 4200 立方米；云南独龙江水位突破历史极值，20 间民房损毁，依靠提前转移实现零伤亡；四川道孚形成“上游下雨、中游吹哨、下游开跑” 的预警链条，全省 16 起相关案例累计转移 333 户 1075 人。2026 年全国应急管理工作会议明确，要加大对基层成功避险案例的通报、宣传与奖励力度。

另一方面，把“灾害没有发生”转化为可量化指标。2026 年 5 月 30 日印发、6 月 8 日公布的《现代化应急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首次设立防灾减灾预期性指标：年均每百万人口因灾死亡人数不超过 0.9，年均每十万人受灾人次不超过 13000，年均因灾直接经济损失占 GDP 比重不超过 0.8%。“平安无事” 第一次拥有可以考核的硬数字。

政绩观也随之纠偏。习近平在二十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五次集体学习强调：“坚决纠正重发展轻安全、重救灾轻预防等倾向。”

背后的逻辑值得深思：“无事发生” 不再是听天由命，而是明确的治理目标，可以主动争取、可以考核、可以奖励。极端天气愈发频发的背景下，近乎平安渡过险情，是体系努力换来的奇迹，而非单纯运气。

三层保险：不让它来，来了不大，大了能扛

这份奇迹，依靠分层搭建的立体防护体系实现。从基层到中央，覆盖灾前、灾中、灾后，三道防线依次运转。

第一层是防，全力守住“无事发生”的底线。把安全韧性要求嵌进国土空间规划和各类建设规划，从源头管控；合理提高重要城市和灾害多发地区关键基础设施的设防标准，加紧补齐北方地区防洪排涝短板，推进”平急两用”公共基础设施。

城市更新同样朝这个方向发力。《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部署“十五五”期间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约77万公里，2026年超长期特别国债安排1600亿元支持地下管网；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要求地级及以上城市的燃气、供水、排水、桥梁、隧道布设物联感知设备。 第一次全国自然灾害综合风险普查，第一次给全国画出精确的“风险地图”，成果正在接入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

短板同样客观存在：现有水库80%建于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且大多是土石坝；不少城市“重面子轻里子、重地上轻地下”，生命线设施设防标准偏低。这些都是下一步改进方向。

第二层是减，即便灾害发生，也要阻止事态恶化。预警要跑在灾害前面，而且要“叫应”到人：中办、国办2024年发文，要求落实直达网格责任人的预警“叫应”机制。湖南桃源靠X波段测雨雷达加AI电话叫应，在12小时447毫米的破纪录降雨前转移1350户3500余人，零伤亡。 陕西山阳，村支书一个电话打到西十高铁项目部，15分钟内撤离80名工人，村里52名脆弱人群同步转移。

反面教训同样触目惊心。2025年7月，河北兴隆“北京山谷”营地，暴雨红色预警连发期间，商业活动照常举行，五十多人被安排到紧邻泄洪道的营地过夜，凌晨洪水突袭，3人遇难、4人失联。 同月北京“7·28”暴雨，密云太师屯镇一家养老照料中心32人死亡。调查评估报告认定，这是特别重大自然灾害，同时指出当地防范应对存在问题不足。同一套预警系统，环节之间能否畅通，直接区分生与死。预警落地的“最后一公里”，脆弱人群的转移安置，正是这一层最难啃的硬骨头。

广东白花河防洪排涝治理工程为洪水预留了新的“出口”。《南方日报》

第三层是救，险情真正出现时，能够有力处置、扛住冲击。国家应急指挥总部与省市县三级指挥部24小时音视频联通。6个国家区域应急救援中心全面建成。消防救援队伍近22万人，水域、山岳、地震等专业队伍3500多支。2023年中央财政增发1万亿元国债，大块投向灾后重建和防灾减灾能力提升。2025年1月定日6.8级地震后，295天实现重建民房交付，“当年受灾、当年入住”，新居按8度抗震设防。

成效有据可查：“十四五”年均受灾人次、因灾死亡失踪人数，比“十三五”分别下降36.0%和22.9%。

三层防线叠加在一起，才完整诠释制度优势的现实内涵：在高密度城市、愈发剧烈的灾害面前，依靠科技赋能，做实前置预防，完善覆盖村落到国家指挥中枢的全链条预案，做到有备无患、从容应对。制度优越性，不只体现在大灾面前壮烈的抢险，更体现在一次次大考尽可能波澜不惊。

此刻，考试还在继续

撰写本文之时，这场考验仍在进行。

西北太平洋和南海上，正上演罕见的“四台共舞”：8月24日上午，今年第21号台风“艾莎尼”生成，与“沙德尔”“紫檀”“简拉维”同时在海上活动。

其中最“磨人”的是第19号台风“紫檀”，它以热带低压进入北部湾后在海面回旋，原地打转三四天，几乎不挪窝，强度却有增强，于25日18时40分前后在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县昌化镇沿海地区登陆，后于26日3时25分前后在广东省徐闻县沿海再次登陆。中央气象台首席预报员马学款解释：这种长期回旋少动，意味着风雨将长时间“锁定”同一区域，致灾风险极高。

被“锁定”的是广西。8月23日，左江发生2026年第1号洪水；8月24日14时25分，郁江南宁水文站水位涨至警戒水位73米，郁江2026年第2号洪水生成，次日7时已超警1米，南宁段全线封航；广西继续发布洪水红色预警，明江宁明县城河段预报超警约7.5米，左江龙州县城河段超警约7.3米；崇左、南宁、防城港的洪水防御应急响应相继提升，宁明、上思的消防橡皮艇已经进村，国家防总的工作组已在广西一线。

而海上的“沙德尔”由超强台风级减弱为强台风级，逐渐向浙闽沿海靠近，将于27日夜间至28日上午在浙江象山到福建福清一带沿海登陆。

这场考试，没有交卷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