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纸不语

2021年4月12日，华为与汇丰在香港高等法院听证会上达成和解，持续数月的文件披露争端就此告终。孟晚舟的律师团队获准在遮盖部分内容后查阅汇丰内部关于华为、香港星通技术有限公司及其母公司Canicula Holdings Ltd的风险评估文件。这些材料随后成为孟晚舟引渡案中程序滥用抗辩的关键证据。

而这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2012年汇丰与美国司法部签下的那份延期起诉协议（DPA）。19.21亿美元的罚款、5年的独立合规监察、持续配合美方调查的义务、美国保留的重新起诉权，让汇丰虽免于被起诉，却在随后数年间一步步被推入美国司法部的监管缓刑期。

当孟晚舟2013年在香港提交的一份自证合规的PPT，6年后成为美国启动引渡程序的唯一关键证据，DPA已不只是反洗钱整改工具，它演变为美国获取外国企业敏感信息、实施域外管辖的制度性通道。

位于香港中环的汇丰银行总部大楼。图源：凤凰网财经

认罚19亿换免诉，5年内美方可随时调取客户资料

事情要从2012年12月11日说起。当天，美国司法部在华盛顿宣布，汇丰控股有限公司与汇丰银行美国NA公司已就反洗钱和制裁违法行为与美方达成延期起诉协议。汇丰同意支付12.56亿美元的违法所得没收款，另向美国货币监理署和联邦储备委员会支付合计6.65亿美元的民事罚款，总计19.21亿美元。这在当时创下美国历史上洗钱案最高和解金额纪录。美国司法部助理检察长兰尼·布鲁尔在声明中称，汇丰“令人震惊的监管失败”导致贩毒集团数亿美元资金通过其美国子公司流转。

根据美国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公布的细节，2006年至2009年间，汇丰银行美国公司将墨西哥业务评为“标准”风险，即该行四档风险评级中的最低档，尽管同期墨西哥被公认为全球洗钱风险最高的市场之一。这一分类令汇丰墨西哥超过6700亿美元的电汇交易和94亿美元的现钞采购交易免于加强审查。最终，来自墨西哥锡纳罗亚贩毒集团和哥伦比亚北德巴尔贩毒集团的至少8.81亿美元毒资，通过汇丰账户流入了美国金融体系。与此同时，汇丰集团多个分支机构通过在SWIFT电文中删除、替换受制裁实体信息等方式，为伊朗、利比亚、古巴、苏丹和缅甸客户处理了约6.6亿美元违规交易。

2020年孟晚舟在温哥华离开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高等法院，脚踝佩戴电子镣铐。图源：凤凰网

DPA的核心条款远比罚金更值得审视。协议期限5年，汇丰需接受由美方任命的独立合规监察人监督整改，监察人由前曼哈顿检察官迈克尔·切尔卡斯基担任。DPA要求汇丰“继续全面配合监管和执法机构”，包括接受内部调查、安排员工接受访谈、收集整理并提交大量证据和信息。美国司法部明确保留一项关键权力：如果汇丰在协议期内“以任何方式”违反合规义务，美方有权撤销DPA并就全部原始罪名重新提起刑事起诉。助理检察长兰尼·布鲁尔在新闻发布会上表述得相当直白：“如果该行未能以任何方式遵守协议条款，我们保留全面起诉的权利。”

这是DPA区别于普通合规整改的核心所在。普通监管整改令通常由金融监管部门主导，聚焦内控机制修复和罚款了事，DPA则将银行置于刑事起诉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美国司法部获得了在5年内持续介入银行内部事务、随时调取客户资料的合法通道。中国人民大学国际法教授朱文奇指出，在英美法系下这属于辩诉交易的一种——汇丰意识到自身过错，为逃避刑事追责倒向美国检方，与之达成交易。中国银行法学研究会理事陈胜对此评价称，银行可依法配合调查，但没有必要以牺牲客户利益为代价。

自证合规的PPT，6年后被美方删改用作反证

DPA签订约8个月后，2013年8月22日下午，孟晚舟带着一份16页的PPT《Trust, Compliance & Cooperation》，在香港中环国际金融中心商场一家意大利餐厅与时任汇丰亚太区全球银行业务副主管阿兰·托马斯会面。此前路透社连发两篇报道，称香港星通技术有限公司（Skycom）与华为关系密切，华为通过星通在伊朗从事违反美国制裁的业务，汇丰看到报道后要求华为澄清。

会面中，孟晚舟通过PPT第6页和第7页向托马斯解释：华为曾是星通股东，孟晚舟曾任星通董事，但华为已于2007年出售全部股份，孟晚舟本人也于2009年4月辞去董事职务。PPT同时介绍了华为在伊朗的客户、产品和合规制度，并强调在2010年7月美国总统奥巴马签署制裁伊朗法案后，华为不仅自身严格遵守，还要求合作伙伴必须合规。会面结束后，托马斯主动要求孟晚舟在当年9月3日前提供该PPT的英文版。

这份自证合规的材料，6年后被用作了反证。2018年12月1日，孟晚舟在温哥华机场转机时被加拿大皇家骑警应美国要求逮捕。美国司法部提交的《案件起诉记录》将这份PPT定性为孟晚舟“对汇丰作虚假陈述”的关键证据。然而，孟晚舟律师团队提交的证据显示，美方在引用PPT时存在选择性删节。国际律所Arnold & Porter合伙人约翰·贝林格的证言证实，美方记录“省略了孟晚舟2013年PPT第6页的关键陈述”，其中如实说明华为在伊朗业务及合规努力的内容被系统性遗漏。

美国司法部大楼位于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图源：视觉中国

更值得注意的是汇丰扮演的角色。据央广网报道，自2016年底起，汇丰对华为展开内部调查。而在DPA五年监管期内，美国司法部曾对汇丰进行上百次访谈、翻阅近30万封邮件，这种深度介入为后续获取华为信息提供了制度通道。汇丰最终将整理好的材料分批呈交美国司法部。

2017年8月，汇丰终止与华为的全部业务合作。同年12月，美国检方宣布撤销对汇丰的全部刑事指控，DPA监管期结束。美国时事评论员埃纳尔·唐恩直言，没有任何涉案人员被拦截 或拘留，汇丰递交材料的动力在于“这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无独有偶。2012年同期，英国渣打银行因违反美国对伊朗、缅甸、利比亚和苏丹的制裁，与美方达成总额6.67亿美元和解。2014年，法国巴黎银行承认在2002年至2012年间为苏丹、伊朗和古巴等受制裁实体隐藏超过1900亿美元交易，被处89.7亿美元罚款，13名高管离职，纽约分行暂停美元清算业务一年。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刑法室处长黄星撰文指出，美国法院通过证据开示程序强制境外银行提供存储于他国境内的金融交易信息，已成为美国司法单边主义的精准扩张。配合调查的边界从未在DPA中清晰界定：什么情况下必须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客户哪些内部资料可以移交，协议中均无明确限定。DPA将本应受银行保密义务和东道国法律保护的客户资料，转化为银行向美国司法部自证清白的筹码。

美元清算体系下，中企客户信息无银行保密可言

汇丰事件暴露的深层结构性问题在于，当一家银行同时服务中国企业、又受制于美国DPA时，客户信息的安全边界已被制度性击穿。2011年的多封业务邮件证明，汇丰早在约见孟晚舟之前就完全清楚华为与星通的关系，华为曾将星通财报发给汇丰，汇丰内部系统也将星通标注为华为集团旗下。任正非直接点明，华为与汇丰的往来邮件上印有汇丰Logo，从法律角度汇丰根本无法声称自己被误导。加拿大法官也表示质疑：一家专门设立风险委员会的全球性银行，竟仅因一次PPT演示便决定继续高风险合作，此逻辑难以成立。

华为的反向取证成为中国企业应对此类风险的标志性动作。2021年1月，孟晚舟律师向伦敦高等法院申请调取汇丰账簿等关键文件，2月19日被驳回。2月25日转向香港高等法院提出同类申请，要求汇丰披露2012年12月至2015年4月间其风险评估委员会就华为、星通及Canicula三家公司涉及合规、制裁、信贷和信誉风险的全部评估文件。4月12日，香港高等法院法官陈静芬批准华为加入为第二原告，并下令汇丰在遮盖部分内容后提供文件。这是中国企业通过香港司法程序反向获取外资金融机构内部档案的标志性案例。

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标识，全球绝大多数跨境美元清算依赖该系统。图源：外贸日报

汇丰事件之后，中国企业开始系统性重新审视与外资银行的合作边界。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研究指出，纽约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HIPS）处理约95%的国际美元清算，中国银行业的境外外币清算高度依赖SWIFT体系，美国政府通过美元清算行和支付清算系统控制着全球美元支付清算网络。只要使用美元进行跨境结算，非美企业就可能因银行受到DPA约束而使自身信息处于暴露状态。

DPA的故事没有随孟晚舟回国而结束。2021年9月24日，孟晚舟与美国司法部达成暂缓起诉协议后离开加拿大，乘坐中国政府包机返回深圳。2022年12月2日，主审法官应美国政府请求正式撤销对孟晚舟的全部指控。但对所有走出去的中国企业而言，汇丰DPA留下了深刻的合规警示：在一个由美元清算体系和美式合规工具主导的金融秩序中，选择合作银行不能只看利率和服务费，真到压力降临时，银行站在哪一边，比什么都重要。

[引用]

① HSBC Announces Settlements with Authorities.汇丰控股官方公告.2012-12-11.

② HSBC Holdings Plc. and HSBC Bank USA N.A. Admit to Anti-Money Laundering and Sanctions Violations, Forfeit $1.256 Billion in Deferred Prosecution Agreement.DEA.2012-12-11.

③ Treasury Department Reaches Landmark Settlement with HSBC.美国财政部.2012-12-11.

④ 90亿美元 巴黎银行“吃”史上最大罚单.人民网.2014-07-02.

⑤ Treasury Department Reaches $132 Million Settlement with Standard Chartered Bank.美国财政部.2012-12-10.

⑥ 孟晚舟案追踪：汇丰的“局” 华为的“据”.新浪科技.2020-07-28.

⑦ 孟晚舟索汇丰文件案协议和解.星岛日报.2021-04-13.

⑧ 汇丰与华为就披露孟晚舟案文件达成协议，华为、汇丰证实.环球网.2021-04-12.

⑨ 港高院颁令孟晚舟可查阅滙豐文件.大公报.2021-04-13.

⑩ 孟晚舟和华为的1028天.牡丹晚报.2021-09-27.

⑪ 孟晚舟案又有了新进展！.澎湃新闻/中国基金报.2021-02-27.

⑫ 法巴89亿罚金去哪了？.第一财经日报.2014-07-03.

⑬ 黄星：境外司法强制索取金融交易信息的法律因应·对美国法院判例的分析.中国人大网/《中国法律评论》.2025-10-21.

⑭ 美元霸权下，客观看待国际收付清算.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王永利）.2021-02-05.

⑮ 孟晚舟事件全程追踪：汇丰银行扮演了什么角色.央广网.2020-0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