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彪

《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研究》，凌永辉著，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不仅是提升我国经济发展水平的战略抉择，也是塑造国际经济合作和竞争新优势的重大部署，其本质是要把过去以出口导向为特征的客场经济全球化主动调整为内需主导的主场经济全球化。凌永辉的《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研究》这本专著以规范严谨的研究方法和丰富翔实的实证案例，为探索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做了前瞻性、基础性和开拓性的理论研究工作。

为何要构建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

书中提出，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是在内需主导型战略下，依靠强大的国内有效需求建立起的“以我为主”的全球化产业分工组织机制。其中，强大的国内有效需求是建立起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的关键因素，因为它正是国内超大规模市场这一动态比较优势的来源。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当今世界，最稀缺的资源是市场。”美国试图解构和重组中国过去已经嵌入的全球价值链，与我国进行竞争、对抗的主要战略手段之一，就是利用美国市场优势对其企业订单进行控制，进而胁迫中国企业向外进行产业转移。尽管我国在国土面积方面与美国相当，而且在人口规模上具有绝对优势，但内需市场的成熟程度与美国相比还有较大差距。因此，培育和利用我国国内超大规模市场优势问题，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转换和政策选择意义。超大规模市场是我国在生产要素价格优势逐步消失后，未来参与国际产业竞争的巨大比较优势，甚至可能是绝对优势，也是我们在新时代可以充分有效利用的重要资源：一是超大规模市场可以在开放条件下更好地体现发展的自主性，二是超大规模市场可以用来促进基础产业的创新发展，三是超大规模市场可以培育本土企业的自主技术和自主品牌，四是超大规模市场还可以激励国内外竞争者提供替代性供给，打破单一技术垄断格局。

该书进一步指出，与我国过去所参与的全球价值链相比，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拥有自生能力、强调动态竞争、重视大国优势、具有较长的产业链延伸。这些特点决定了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是最符合当前发展阶段我国国情需要的全球价值链形式，是我国参与新一轮经济全球化、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重要的产业组织载体。

总之，在过去那种以出口导向为特征的客场经济全球化中，国内价值链不仅比较短，而且产业基础也很脆弱。代工企业在稳定的利润引诱下，没有或缺乏技术升级和自创品牌动机，往往更愿意在全球价值链的低端环节进行生产、组装以赚取虽然微薄但持续稳定的利润流。这种简单加工制造出口，既无法充分利用内需促进迂回式生产以实现国内产业链的延伸，也无法掌控核心技术、建立自主品牌，导致企业乃至整个产业链受制于人。双循环下的主场全球化强调对国内市场的充分利用，必然促进中国企业立足于国内市场构建自己为链主的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掌控价值链两端的技术和市场，形成有利于国内市场循环的治理规则。

如何构建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

改革开放初始形成的这种出口导向的发展模式下，我国经济逐渐形成了锁定于发达国家主导的全球价值链低端环节的被动格局。这显然不利于我国加快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和实现向高质量发展阶段的转型。书中提出的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意在为摆脱这种全球价值链“低端锁定”的发展困境提供新的思路。那么，怎样才能立足于我国经济的现实背景构建起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或者说，国内本土企业应如何嵌入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其影响机制又是怎样的？对这些问题的审视和回答，对于构建独立自主的全球价值链体系并实现经济高质量发展目标意义重大。

该书指出，传统的全球价值链依附性嵌入模式其实根植于过去长期以来国内需求和供给的“双弱”国情。一方面，本土产品的高质量供给弱于国外产品，如果扩大内需，那么竞争性的替代效应将导致国内需求大量转移至国外的进口产品；另一方面，由于国内需求弱于国外需求，如果本土企业提升产品供给质量，那么该企业的理性抉择就是出口加工贸易。显然，在国内需求和供给“双弱”的情形下，内需和出口形成了结构性背离，国内本土企业只能被动地依附性嵌入全球价值链低端。因此，构建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就意味着必须将国内需求和供给的“双弱”扭转为“双强”，扩大内需和产业转型双管齐下，将过去的依附性嵌入转换为产业链竞争视角下的网络型嵌入。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的网络嵌入路径拥有更长的产业链延伸，可以引致更深程度的迂回生产和专业化分工，因而有利于高端装备等制造业通过国内产业关联和循环进行研发、生产和销售体系的全方位追赶，以及现代生产性服务业与制造业通过互动协同发展来激发和培育本土产业的创新动能。在此基础上，该书重点从微观的企业家精神维度、中观的产业平等竞争维度、宏观的政府制度供给维度，刻画了在网络嵌入中构建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的三重影响机制，并且利用动态面板数据模型进行了计量检验，得出了一些有意义的结论和启示，这为我们基于内需来研究如何构建“以我为主”的全球价值链乃至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实践路径问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理论视角。

我国是一个典型的超大规模经济体，而内部可循环是超大规模经济体的普遍特征。在全球产业链加速重组与国际经贸关系深度调整的背景下，抓住我国实施双循环新发展格局战略的政策红利，以构建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为突破口，培育形成一批产业关联性强、创新水平高的“链主”企业和“专精特新”企业，并且在重点领域打造一批标志性的世界级产业链集群，是保证大国经济内部可循环且对国际循环吸引力不断增强的关键所在。

凌永辉的这本著作立足于全球价值链分工的一般规律和大国内需市场发展的基本实践，对内需主导型全球价值链的动力机制、治理结构、实现路径等问题进行全面审视和分析，避免了传统价值链理论在解释后发国家突破全球价值链“低端锁定”困境时的种种局限。这些成果拓宽和深化了全球价值链的理论研究空间，丰富了双循环新发展格局战略的实践研究素材，为纵深推进相关问题研究提供了独特视角和方法体系，值得借鉴和参考。

（作者为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院长、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