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欧洲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聊聊克里米亚的事儿。
1991年苏联解体时,莫斯科似乎毫不留恋地放手了五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却在数十年后为了这块面积不过2.6万平方公里的半岛不惜承受西方接连不断、排山倒海的制裁。
这枚扎进黑海中央的楔子,究竟藏着怎样的历史密码?答案就深埋在这片土地几百年积攒的血色家底之中。
克里米亚这地方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俄罗斯想要,而且还真能拿到手?
克里米亚是一个半岛,位于黑海最北端、乌克兰最南部,东北方隔着一片面积不大的水域——亚速海。
半岛的东部深入海中,形成一个更小的半岛,称为刻赤半岛,其最东端隔刻赤海峡与俄罗斯本土相望。克里米亚整体虽是半岛,但北面与乌克兰相接的地峡极为狭窄,因此它更像一座孤岛,相对独立。
整个半岛面积约2.7万平方公里,大致相当于北京、天津两个直辖市面积之和,比此前节目中讲过的许多小国都要大得多。全境人口两百余万,对中国而言算是地广人稀,但在欧洲已属人口较多。
半岛西南端的第一大城市是塞瓦斯托波尔。此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处,也是俄国向黑海方向扩张的重要据点。
二战期间,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极为惨烈的围城战,苏联著名女狙击手帕夫利琴科正是在这场战役中大显身手,但最终德军仍取得胜利。塞瓦斯托波尔的名字源自希腊语,意为"值得尊敬的城市"。
可这座城市建于18世纪,与古希腊人并无直接关联——它本是俄国向黑海扩张时建立的军事据点。俄国人之所以要用希腊语命名,是因为克里米亚半岛上很多城市的历史都可追溯至古希腊时代,俄国人希望统一半岛的文化风貌。
至于克里米亚为何会与希腊文明产生交集,需要从其历史源头讲起。有据可考的最早生活在克里米亚的人群是陶里人和斯基泰人。
斯基泰人在史书中出场频繁,是中亚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陶里人则记载稀少,目前只知他们居住在克里米亚南部,在古希腊人眼中不过是一群只会抢掠的野蛮人,生活方式与斯基泰人相仿,也以游牧为主。
在这些游牧民族活动的年代,克里米亚谈不上什么文明。直到公元前七世纪,希腊人抵达此地。
希腊人沿地中海、黑海沿岸建立了大量殖民地,其中不少后来发展为大城市,克里米亚半岛也不例外。此后,半岛上的希腊殖民城邦被色雷斯人建立的博斯普鲁斯王国所统一。
该王国的领土大致覆盖克里米亚半岛的绝大部分,再加上刻赤海峡对岸的一大片区域。但博斯普鲁斯王国国力孱弱,屡遭周边强邻吞并或役属,最终为罗马帝国所彻底并吞。
罗马帝国在黑海东、西、南三面均拥有广阔领土,但在黑海北岸基本上就只有克里米亚一处地盘,属于帝国的边陲地带。克里米亚以北,便是所谓的"蛮族之地"。
可见,直到这一时期,克里米亚与今天的乌克兰主体部分和俄罗斯都尚无实质性关联,在文化上仍相对独立。罗马帝国后期饱受蛮族部落侵扰,哥特人、匈人、保加尔人等族群在南下过程中往往会经过并短暂占据克里米亚,作为补给和休整之地。
但这些民族要么很快自行崩溃,如匈人;要么只是路过前往他处立国,如哥特人和保加尔人。
罗马帝国之后,真正长期控制克里米亚的,是另一支中亚游牧民族——可萨人,又称哈扎尔人。《隋书》与新旧《唐书》中均有相关记载,称其为"突厥可萨部",其首领姓阿史那——熟悉隋唐史的观众应当有印象,这正是西突厥可汗的姓氏。
因此,可萨人极有可能确系西突厥的一支别部。公元657年,唐朝大将苏定方攻灭西突厥。
原西突厥势力范围内,东半部并入唐朝版图,西半部则涌现出若干汗国,其中便包括可萨汗国。可萨汗国向外扩张,很快便占据了克里米亚半岛。
然而好景不长,北方一个强大的国家开始崛起,那就是维京人建立的基辅罗斯。众所周知,维京人发源于北欧,一度肆虐英国、法国,堪称海上的"匈奴"。
事实上他们不仅向西劫掠,也向东进发,顺着东欧平原的大河逆流而上。
这一路虽无太多可抢之物,但他们发觉这里既有大平原又有大河,环境比北欧老家强上许多,索性就留下来不走了,占据了一个名为基辅的小据点,并在此建起城邦,后来发展为一个国家——基辅罗斯,也正是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共同源头。
基辅罗斯不断向外扩张,很快便与可萨汗国相遇。两方都是能征善战之邦,谁也不肯屈居下风,一仗打了七八十年。
最终在10世纪中后期,即公元960年代,基辅罗斯彻底灭掉了可萨汗国,克里米亚随之并入基辅罗斯版图。至此,克里米亚才真正与乌克兰、俄罗斯产生了历史关联。
拥有克里米亚之后,基辅罗斯得以直面黑海,与南岸的东罗马帝国往来日渐密切,由此促成了著名的"罗斯受洗",即基辅罗斯举国皈依东正教。东斯拉夫人对东正教的信仰便自此发端,一直延续至今。
罗斯受洗发生于公元988年,此时克里米亚半岛的人类文明史已延续了大约一千年。
回顾这段历程可以看出:起初,克里米亚被东方游牧民族占据,是东方游牧民族的最西部边界;其后落入希腊、罗马人手中,成为地中海文明圈向黑海方向扩展的最北界;再后来又被东方游牧民族占领,如匈人、保加尔人,尤其是可萨人,克里米亚再度成为东方游牧世界的最西端;
此后归入北方的基辅罗斯,又变成基辅罗斯的最南方边陲。然而没过多久,克里米亚又落入了东方游牧民族之手,这一回来的是无人能挡的蒙古人。
蒙古人先后攻灭了包括基辅罗斯在内的一系列东欧国家,在东欧建立起钦察汗国,又称金帐汗国。克里米亚绝大部分成为钦察汗国的领土,只有南部一小块仍留在欧洲人手中。
1347年,钦察汗国围攻克里米亚东南部黑海之滨的城市卡法。这座城市今天叫费奥多西亚,当时属于热那亚共和国,是黑海上的重要商贸据点。
欧洲流传一种说法:在这次战役中,钦察汗国军中暴发了鼠疫,蒙古人便将染疫死者的尸体用抛石机投入城内,相当于使用生化武器;随后一些热那亚商人将鼠疫带回意大利,瘟疫由此在欧洲蔓延开来。
不过这一说法带有明显的"欧洲叙事"色彩,把罪责推到蒙古人身上,属于"黄祸论"的范畴。
实际上,当时双方已大量使用火炮,抛尸机能否派上用场颇为可疑;何况钦察汗国与欧洲通商的港口众多,未必非要通过所谓"生化武器",再由某位商人千里迢迢把病毒带出来。无论如何,钦察汗国最终并未攻下卡法。
再后来,俄罗斯民族开始反抗蒙古人的统治。钦察汗国在对外征战失利的形势下,又犯了蒙古人的老毛病——子孙分家,分裂为十几个小汗国,最南边的一个就是克里米亚汗国。
其疆域除了克里米亚半岛的大部分之外,还包括半岛以北、以东的不少地区。这是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克里米亚为名的国家。
克里米亚汗国自称是钦察汗国的正统继承者。但为了对抗日益崛起的斯拉夫国家,其大汗接受了奥斯曼苏丹的册封,成了奥斯曼帝国的附庸。
克里米亚汗国常年与东斯拉夫国家交战,如波兰立陶宛联邦、莫斯科公国,胜负互见。其中最辉煌的一次是在1571年,克里米亚汗国一度攻占莫斯科,图财之后纵火将其焚为一片废墟。
除此以外,克里米亚人还时常利用高机动性,深入东欧平原掳掠人口,尤其是波立联邦治下的乌克兰人,再转卖给奥斯曼帝国为奴。前文提到的卡法,此时已是奥斯曼帝国的重要港口,也是当时黑海沿岸最主要的奴隶贸易中心。
斯拉夫人在这里被贩卖上船,运往奥斯曼帝国各处。可见,这一时期克里米亚与乌克兰、俄罗斯之间仍处于对立状态。
但随着俄国日益强盛、奥斯曼帝国渐趋衰落,克里米亚汗国的立场逐渐发生转变。1777年,克里米亚汗国沦为俄国附庸;1783年,趁着奥斯曼与奥地利交战之际,雄才大略的女沙皇叶卡捷琳娜大帝将克里米亚汗国正式并入俄罗斯帝国。
自此,克里米亚成为俄罗斯领土,并成为俄国向黑海继续扩张的根据地。正因战略位置极为重要,此后的克里米亚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克里米亚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但无论战事如何反复,克里米亚半岛始终归属俄罗斯。那么为什么苏联解体之后,克里米亚会跟着乌克兰走呢?这就要从赫鲁晓夫说起。
1954年正值俄罗斯与乌克兰重新合并三百周年,在时任苏共第一书记赫鲁晓夫的主导下,克里米亚作为"礼物",从俄罗斯加盟共和国划归了乌克兰加盟共和国。
此举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俄罗斯与乌克兰同属苏联加盟共和国,克里米亚不过是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并无实质影响。但等到苏联解体之时,麻烦就来了。
俄罗斯与乌克兰各自独立,克里米亚自然要随乌克兰一同独立。可半岛上的居民以俄罗斯族为主,不愿跟着乌克兰走,而且俄罗斯的黑海舰队仍驻扎在半岛的港口。
1992年,克里米亚半岛甚至一度直接宣布独立。最后由俄罗斯出面调解,三方达成协议:克里米亚半岛作为乌克兰的自治共和国存在,同时把塞瓦斯托波尔军港划出一部分给俄罗斯黑海舰队作为基地。
再之后便是2014年乌克兰内乱,克里米亚内部的亲俄派趁机发动政变,随即请求俄罗斯出手相助。俄罗斯对此有求必应,出动军队进驻克里米亚,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议会随即投票通过加入俄罗斯。
乌克兰虽不愿接受,却无力扭转,只能撤回军队并进行口头抗议。就目前而言,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并不承认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这一既成事实,予以承认的仅有十来个国家。
但以乌克兰当前的处境,要收回克里米亚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至于后续走向,只能拭目以待。
回望这段跨越千年的历史,也就不难理解那道充满反差的地缘算术题为何会有如此答案。
五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之所以能够割让,是因为它们终究处在国家地缘构造的边缘地带,失去也未动摇大国生存的根本;而这区区两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克里米亚半岛之所以绝对不能舍弃,是因为它死死压在了俄罗斯走向暖水海洋的命脉关节上。
从叶卡捷琳娜大帝挥师南下的开疆拓土,到二战时期塞瓦斯托波尔要塞在古斯塔夫巨炮与卡尔臼炮下坚守二百五十天的血色悲壮,再到今日俄罗斯扛住极限施压死守黑海前哨的执念,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浸透着绝不退让的底线意志。
决定一片领土真实价值的,从来不是地图上色块的辽阔与否,而是它究竟护住了这个国家躯体上的哪一根主动脉——克里米亚,正是俄罗斯那根无可替代的主动脉。
这是本期《欧洲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