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古琴，你会想到什么？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还是文人案头“左琴右书”的风雅标配？古琴这件乐器，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占据着独一无二的位置——“剑胆琴心”“琴瑟和鸣”，连“对牛弹琴”中都藏着它的身影。三千年的弦歌不绝，早已将古琴浸润成一种文化符号。

近期，《抚琴者谁：三千年弦歌不绝》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中央音乐学院古琴专业教师高欣然将三千年琴史化作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故事，用五个古琴指法串起琴人琴事。翻开这本书，就像听到温柔的古琴曲，体会流淌了三千年、至今仍能打动我们的中华风雅。

《抚琴者谁：三千年弦歌不绝》

高欣然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苏轼有诗云：“千家寥落独琴在，犹如老仙不死阅兴亡。”琴，是古代文人案头“左琴右书”的标配，又在历史发展中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形容一个人既有情怀又有胆识，常用“剑胆琴心”；夫妻感情和睦，是“琴瑟和鸣”；连说话不看对象、对不懂的人讲道理，都叫“对牛弹琴”……

琴这种乐器，为什么在中国有如此高的地位和如此广泛的国民度，能够成为中华文化的象征？或许，我们能从琴人、琴曲、琴事的角度，找到独属于自己的答案。

古琴，是一种温柔的乐器。读《抚琴者谁》，也恰如聆听一首古琴曲，曲毕才发现，原来古往今来，这么多的名士都曾与古琴结缘：嵇中散刑前弹《广陵散》，乐音止息之处，是蔑视司马氏“以臣凌君”之举的傲骨；元德秀抚琴于鲁山琴台，寄托的是心系百姓的一片深情；苏轼在黄州的雨夜、儋州的海边，或许也常借琴声安放自己的灵魂……

不同于按时间顺序罗列琴人琴事的模式，《抚琴者谁》创意性地将5个古琴指法化用为5个篇章主题，串起相关的人与事。琴，见证知己相逢、人世往来，便有了“往来”；琴常有弦外之音，便有了“徽外”；世事变迁，总有一份坚守与家国之心，始终不变，便有了“如一”；琴器与琴乐从来不是僵化的，随时代生长，便有了“应和”；温润的琴声，总能安放人心、纾解郁结，便有了“游吟”。

而琴事，又让这些抽象的词语鲜活起来。是百岁隐士丘明传谱的故事，让《碣石调·幽兰》有了永恒的温度；是孔子周游列国的经历，让《猗兰操》生出深沉的慨叹意味……原来琴的真意，从不在具体的器物，它是承载着文化记忆的容器，里面盛着魏晋的风骨、唐宋的月光，还有无数人与琴相伴的晨昏。

随书附赠创意周边：

“鸣凤”琴铭烫银书签、《流水》减字谱烫金藏书票

流传千年的琴曲与琴事，铺就出一条珍贵的道路，让千百年前的琴人，跨过漫漫岁月，与我们相逢。《抚琴者谁》溯源琴器、琴曲、琴人、琴境，在浩瀚的古琴世界中打捞三千年不曾断绝的琴音传承。古琴、琴人、琴曲、琴事，这四者彼此缠绕，共同编织着华夏琴文化的经纬。古琴因琴人而活，琴人因琴曲而传，琴曲因琴事而丰，琴事因古琴而存。它们在岁月里相互滋养，化为中国文化里一道温柔的风景。原来，古琴不只是非遗，也是流淌三千年的中华风雅。

全书目录

序言田青

往来

伯牙：我们的故事，从“知音”开始

王子猷：陌生人的最佳默契

王维：谁用音乐“折柳”？

白居易：弹琴为己，也为崔君和元九

皮日休 陆龟蒙：流传千年的同唱

徐青山：来琴川吧，琴人的专属社群

张岱：绍兴琴坛盟主的“朋友圈”

徽外

师旷：乐不可妄兴，人不可妄为

邹忌：为齐国“调音”

嵇康：杀士停弦，安能废本性乎？

元德秀：我的弦歌，唱给他们听

高适：琴台在单父，也在心中

元稹：有关弹琴的两则“官司”

如一

孔子：周游列国的弦歌独白

朱文济：弹琴的原则——不媚上、不违心

范仲淹：“履霜”是曲名，也是自号

王安石：五弦琴，知我心

文天祥：记住一张琴——“蕉雨

崇昭王妃钟氏：叙事歌里的人生

应和

蔡邕：在东汉创新，铸造后世的传统

丘明：百岁隐者，传来千年《幽兰》

曹柔：琴也有“字母”？

朱权：《秋鸿》的人生镜像

朱载堉：天才的解题思路

戴义 黄献：天子身侧的“知音人”

游吟

刘禹锡：《陋室铭》的调素琴，具体怎么调？

欧阳修：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忘琴中三“味”

苏轼：吾抚琴，琴抚我（上）

苏轼：吾抚琴，琴抚我（下）

耶律楚材：为天下第一名琴，解开封印

崇祯帝：替我飞翔

张孔山：一曲《流水》尽知音

参考文献

后记

文本试读

邹忌：为齐国“调音”

让忠言不逆耳，是门说话的艺术。

职场上，最让人头疼的沟通，往往不是和同事的争论，而是向领导提建议。说轻了，怕领导听得云里雾里；说重了，又怕领导心里不高兴。此时，一个巧妙的比喻，便有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通过比喻或者暗示向上建言，能绕过正面对冲的锋芒，又将道理寄寓其中。贴切的比喻，有时候会比直说更加形象，让人快速理解表达的核心，印象深刻，从而提升建议被采纳的可能性。

夏末商初的伊尹深谙此道。被后世誉为“帝王之师”的伊尹，敢于背着厨具去见商汤，将烹饪的原则和治理天下的道理相提并论。 “治大国若烹小鲜”，至今仍能带给我们很多启示。

和伊尹的“以滋味说汤”相映成趣，齐国那位曾问出“吾与城北徐公孰美？”的著名美男子、政治家邹忌，同样非常善于借事说理。

邹忌的说话之道，在《战国策》的《邹忌讽齐王纳谏》篇中已经得到充分展示。他通过体察妻、妾、客人夸赞自己美貌的不同动机，让齐威王认识到人容易受身边人蒙蔽的道理，劝说国君广开言路，使齐国强盛。

这篇文章是臣子劝谏的名篇，也立住了这对君臣的形象。其实，邹忌长期与齐威王对话，有来有回，已经逐渐形成了一套“邹式话术”，大部分总结于他多年来劝谏的方式方法。除了用人物来指代，

任何器物，经他的一番解说，都能讲出新的花样。

比如，琴。

琴能象政？

西汉时期，刘向的《新序》记录了一段“邹忌以鼓琴见齐宣王”的故事。这个故事里，琴不只是邹忌的个人爱好，还是他政治生涯的敲门砖。

邹忌凭借自己的琴艺，受到齐宣王的召见。邹忌对齐宣王说，琴可以用来象征政事，并详述了自己的这一套理论。齐宣王欣赏他，据说两人交谈了三天，宣王就任命他为宰相。

邹忌凭借鼓琴，在齐国的最高统治者面前完成了一次出色的面试，同时展示出自己的艺术才华和政治才能。

邹忌“琴能象政”的理论到底说了什么？刘向没有展开。倒是《史记》为我们提供了更详细的阐释。

和《新序》不同，《史记》中邹忌以鼓琴求见的国君不是齐宣王，而是宣王的父亲齐威王。

齐威王很欣赏邹爱卿，特许他住在宫中。

有一天，威王在弹琴，邹忌推门而入，大声说：“善哉鼓琴！”听起来略显敷衍、拍马屁式的夸赞，不会让齐威王满意。他推开琴，转头把手放在身侧的宝剑上，面露不悦，沉声问：“你只看见我在弹琴，却没有仔细听我的琴音，如何就说琴弹得好呢？”

邹忌似乎猜到了齐威王会这样问，不慌不忙地搬出一套准备好的答案。

先从琴弦的角度来比喻：“大弦的声音浑厚温和，如同国君；小弦的音色清脆，如同臣子。”

再从指法的角度夸道：“您勾弦的时候很有力，放弦时又舒缓，一张一弛，就像政令颁布时的松紧缓急。”

接着扩展到更宏大的层面，持续上高度：“琴音互不干扰，和谐共鸣，象征着四季有序。”

最后得出结论：“大王您弹得非常好。”

齐威王听完不置可否，颇为玩味地说：“你很懂音律啊。”

邹忌则不慌不忙道：“何止是音乐？大王啊，治国之道，尽在其中呢。”

邹忌的解释

齐威王听罢，面色陡然一沉，又有不悦：“如果是谈论音乐，没有人能比得过你。但治理国家的道理，怎么会和琴有关系？”

邹忌重复了一遍前面的理论，之后继续补充：“五音的特点和规律，和治理国家的道理有相同之处。琴声能够往复不杂乱，说明政治清明，国家昌盛；琴声流畅，说明国家可以转危为安。总结来说，就是琴音调而天下治。”

齐威王听后，总算是舒展了眉头：“善。”

邹忌的以琴喻政，其实和伊尹将做饭的火候、食材、调味与政务处理做比较，有相似之处。他将琴的音色、弦的音准、用指的力度与缓急，以及演奏的和谐，同治国的几个要素相对应。

更值得深思的其实不是对话的内容，而是故事中隐含的、容易被忽略的信息——说话的时机与场合。

同样一句话，时机不对、对话的人心情不好、场合选得有差池，效果也会差之千里。就像两个朋友之间发生矛盾时，占理的张三硬要在李四气头上和他讨论道理，此刻的李四怎么听得进去？大概，李四会瞅准机会，从对方的言语里揪出个不合适的小词语，开辟新的战场——“你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将说理的讨论变成情绪讨论，争论无休无止。

如果这种争执发生在上下级之间，可以想象，又会产生多少连锁反应。

所以，邹忌展示出的说话之道，与其说是谏臣的言辞技巧，不如说是一次亲身示范教学，让我们看到一个会说话的人对进言时机的把握和分寸。

毕竟，说话的目的是什么？是让人听进去啊。

邹忌深谙齐威王的性情与需求，选择了最佳的时机与场合——齐威王休息抚琴的时候。此刻的国君，少了几分平日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松弛，心绪沉静，弹琴的雅兴正浓。邹忌借眼前的琴为喻，将治国之道融入，润物细无声般讲给君王听。这不仅是语言的艺术，更是对人心的洞察与时机的完美驾驭。

会说话的人，不说废话。劝谏，靠的不仅是言语上的讲究，还有对时间、地点与人物的通盘考虑。因时制宜，言语得当，语气舒服，话才能说到人心里，而不是单方面苦口婆心，在他人听来却只是耳旁风。

琴，还能怎么用？

邹忌不是春秋战国以琴喻政的第一人，更不是唯一一个。晋国的师旷，就是同道。只不过，师旷靠的可不是高妙的语言，而是让晋平公都心有震撼的直臣风骨。

如果说谁和邹忌一样，也会循循善诱，同为齐国著名琴家的雍门周，应该能算一位。

请注意，雍门周并不姓“雍”，而是以“雍门”为氏。雍门本是齐国都城临淄的西门，先秦时期人们常以居所地为宗族氏号，生活在这一带的齐人，便以雍门为氏。

相传，雍门周是最早发明琴乐乐谱的人，可惜他没有乐谱流传下来。这也侧面说明，雍门周对琴乐的把握，从乐理到演奏，应当是颇有水平。

雍门周擅长演奏悲曲，他曾经给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孟尝君弹琴。

孟尝君问：“先生的琴能让我感到悲伤吗？”

雍门周很艺术地回答：“听琴之人要与琴曲有相通的经历才能产生共鸣。您坐拥广厦千万，纵使悲曲动人，想要体会曲中的情绪，恐怕不容易。”

想要听懂曲中意，您得先共情呐。

雍门周的做法，有几分“诛心”的色彩。演奏之前，他给孟尝君讲了当前的诸多政治隐患，甚至预言了孟尝君的结局，听得孟尝君泫然欲涕。雍门周见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才借此机会开始弹奏。乐曲演奏完毕，孟尝君不住感叹，先生的琴，令他如破国亡邑之人啊！

打动孟尝君的是雍门周的琴，还是他的话？已经分不太清了。不过，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将“居安思危”的道理挂在嘴边，不如用一首曲子，将道理“弹”清楚。乐曲的弦外音，扎扎实实地给骄傲的孟尝君上了一课——“虽然您享受着富贵荣华，但也当思危图存啊！”

邹忌和雍门周运用的方式方法迥异，但良苦用心却如出一辙——以最不易被拒绝、让人好接受、能听懂的方式，将忠言逆耳的道理，收敛表达上的锋芒，揉入器与乐，说与最需要听的人。

编辑 | 云琪

排版 | 41

图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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