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之间|从兄弟到君臣:曹魏三代皇帝与亲族如何走向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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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3 12:05:24

赵翼云“盖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相对而言,汉魏就是一场小变局。“汉魏之间”系列以东汉至曹魏的历史为锚,瞻前顾后,发掘小变局下的故事。

公元249年,高平陵。

司马懿趁曹爽陪少帝曹芳出城谒陵,关闭洛阳城门,占领武库,控制皇宫。面对司马懿那一纸奏疏,曹爽思量后终决定束手伏罪。曹魏政权,自此易手。那一刻,曹魏亲族在哪?

曹爽不是孤家寡人。他是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是先帝曹叡临终托孤的首席辅政大臣。他身边还有兄弟曹羲、曹训,有表弟夏侯玄——夏侯尚之子,正始名士的领袖,风姿绰约,名重天下。然而,洛阳城门关闭的那一刻——洛阳被控制,国中没有可以倚仗的宗室。

这说明了曹氏宗室的权力来源,并非建立在亲人广据职势、与国家制度深度交织上,而是仅仅系于一个年少懵懂的皇帝身上。为什么曹魏亲族如此脆弱?故事要从更早说起。

曹氏与夏侯氏同出沛国谯县。两家在汉末时期已经紧密往来,同居一地,互通婚姻。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关羽水淹七军,曹仁被围困在樊城。汉水暴涨,城墙只剩数尺未被淹没,粮食将尽,援军未至。曹操在后方坐立不安,商讨军情时常召夏侯惇同乘一车。不是君臣对坐,不是帐中议事,而是两个人在同一辆车里说悄悄话。

曹操像

那时候的曹操是什么身份?建安二十一年(216年)他已晋爵魏王,次年朝廷命他“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再过一年又命他“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礼仪与天子几乎无异。警是皇帝之礼,警者戒也,出行时清道戒严,路人回避。这样的排场之下,曹操依然执意要与夏侯惇同车。还有更不寻常的事。《三国志》说夏侯惇“出入卧内,诸将莫之比”。汉魏宫禁森严,寝殿是皇帝最私密的空间,非侍御者不得入。夏侯惇却能自由进出曹操的卧室,不是一次两次,是日常。

这种关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曹操年少在家乡时,曾犯下县官事。夏侯渊站出来,替他顶了重罪。那年曹操不满二十岁,两人既非君臣,也没有任何报酬可言。夏侯渊愿意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些东西比利害计算更重要。曹操天才横溢,性情不羁,名声早早远扬,自然是族中年轻一辈的领袖。他与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族人在成为君臣之前,是年龄相近、习性相似的同辈,一起任侠放荡,一起横行乡里。

后来曹操起兵讨董,他们带着全部人马加入。曹仁“阴结少年,得千余人”,把全部家底押给了曹操。曹洪在曹操战败、坐骑倒毙之际,翻身下马,说了一句话:“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曹纯统率虎豹骑,随曹操击败袁谭,横扫河北。

这种关系,如果用传世文献里总结,就是“亲”。这种“亲”连带的是彼此拼力而为,愿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信”。那是汉代游侠之风的遗存。荀悦说:“游侠之本,生于武毅,不挠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见危授命,以救时难,而济同类。”重然诺,轻生死,为同类两肋插刀。这种信不是制度,是以名誉和情义为契约的。

综上,曹操和同辈族兄弟,既亲密又相互信任。

而对于后辈,曹操不只是枭雄,更是一位宽厚长辈。曹真的父亲为救曹操战死,曹操把他收养在府中,“使与文帝共止”——与曹丕共同生活。族子曹休十几岁丧父,携母亲渡江避难,后来响应曹操举义,改换姓名辗转来到荆州,又暗中从小路向北返回,曹操“使与文帝同止,见待如子”。夏侯渊的儿子夏侯称,名气大得曹操都听过。曹操握着他的手,大喜说出:“我得汝矣!”让他与曹丕结为布衣之交。何晏、秦朗因生母被曹操纳为姬妾,进而成为养子,史书载“见宠如公子”。秦朗生性谨慎,何晏却无所惮惧,服饰比拟太子。曹丕恨得牙痒,每次不叫名字,只喊“假子”。对于曹丕的不满,曹操不以为意,甚至当着满座宾客说:“岂有人爱假子如孤者乎?”——天底下,哪有像我这般疼爱养子的?生于北方、与乌桓亲近的阎柔,同样备受曹操重视。《魏略》载:“太祖甚爱阎柔,每谓之曰:‘我视卿如子,亦欲卿视我如父也。’”——我视你为子,也希望你视我为父。阎柔从此被托于曹丕,二人相处如同兄弟。

可以说,曹操好为人父。凡是他欣赏的亲族后辈,都被他倍加宠爱。放大来看,这是宗族内长辈对后辈的提携与照顾——只是曹操做得格外热烈。

而曹丕在共同生活的过程,与不少同辈子弟成为布衣之交(患難知己的朋友),亦有着亲密的生活经历。曹丕在《典论·自叙》里记述过这样一幕:“时岁之暮春,句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猎于邺西,终日手获麋鹿九,雉兔三十。”

子丹就是曹真。那是春末夏初的日子,空气里飘着暖和湿润的风,弓弦干燥韧性正好,野草还不深,猎物正肥。曹丕与曹真骑马出城,整天在野地里追逐,猎得九头麋鹿、三十只野鸡野兔。

君臣是后来的事,年轻时的他们,是兄弟。

曹操对后辈绝不止于宠爱。权势滔天的他作为当时的宗族中心,在世代交替的过程中,扮演了更为关键的角色——曹氏第二代亲贵的栽培者。

如前所述,他安排自己的儿子与族子共处,让年轻族人彼此熟稔。他不仅待族人亲厚,更密切注视着每一个子弟的能力与动向。

曹真“常猎,为虎所逐,顾射虎,应声而倒。太祖壮其鸷勇,使将虎豹骑”。曹操曾当面称赞曹休为“吾家千里驹”,让他随同出征,“使领虎豹骑宿卫”。值得留意的是,虎豹骑自曹操起兵以来,一直由曹氏直系统领。从弟曹纯死后,曹操感叹:“纯之比,何可复得!吾独不中督邪?”——曹纯那样的人才,哪里还能再有?难道我就不能自己统领吗?从此亲自执掌虎豹骑。按此推测,曹真、曹休曾有一段时间以虎豹骑将官的身份,直接追随曹操征战南北。那些年里,曹操对二人的性情与才能甚为掌握。他对他们的信赖,是在战场上、在军帐中、在生死之间窥见过的。

最能体现曹操用心的,是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的一桩安排。那年刘备遣将吴兰屯驻下辩,曹操命曹洪率兵征讨,以曹休为骑都尉,参曹洪军事。出发前,曹操对曹休说了一句极不寻常的话:“汝虽参军,其实帅也。”——你名义上是参军,实际上是主帅。此举绝非常制。参某人军事,本意是协助主将。如第一代亲贵曹纯,当年就是以议郎身份“参司空军事”,受曹操节制。主将握有最终决定权,主次极为明确。但在这里,一切都颠倒了:位至都护将军的曹洪听到曹操的命令后,干脆把指挥权全盘委托给曹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曹操在刻意为曹休铺路——以参军之名,行将帅之实,让年轻一辈在实战中积累声望。

曹休不负所望。张飞屯兵固山,企图截断曹军后路,众将疑虑之际,曹休断然道:“贼若真想断道,应当伏兵潜行。如今先张声势,恰恰说明他们做不到。应趁其未集,急击吴兰。吴兰一破,张飞自然退走。”曹洪从其计,进兵大破吴兰,张飞果然退去。汉中之战后,曹休因战功拜为中领军——“总六军之要,秉选举之机”,位高权重。这一切,都可以说是曹操的设计。

夏侯渊的侄子夏侯尚亦然。魏国初建,夏侯尚迁黄门侍郎,官秩不过六百石,却是“掌侍从左右,给事中,关通中外”的近臣要职,直接侍奉身为魏公的曹操。建安二十三年(218年),代郡乌丸起事,曹操再以夏侯尚参谋曹彰军事,协助征伐。日后,夏侯尚更受命持节,护送曹操的棺木由洛阳返回邺城——那是死者对生者最后的信任。

简言之,曹真、曹休、夏侯尚,都是曹操亲手提拔、刻意栽培的亲族子弟。他们曾与曹丕共同生活,关系密切;他们在曹操的注视下历练成长,深得宠信。

曹丕登基后(黄初元年,220年),这些人成了曹魏军权的支柱。曹休迁征东大将军,领扬州牧;曹真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夏侯尚迁征南将军,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三人紧紧握着魏国的地方军权。

曹丕曾下诏给时任征南将军的夏侯尚说:「卿腹心重将,时当任使。恩施足死,惠爱可怀。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夏侯尚收到后便向人展示,以示二人关系亲密。诏书中的措辞,连蒋济都斥为「亡国之语」,曹丕只得派人追回前诏。可见其内容已超越一般的君臣之交。

又,夏侯尚病重,曹丕亲临探望,执着他的手流泪。夏侯尚死后,曹丕在诏书中写道:“尚自少侍从,尽诚竭节,虽云异姓,其犹骨肉,是以入为腹心,出当爪牙。”——在内是心腹,在外是利爪。这话不轻。

同族兄弟间虽然亲密,但上个世代与下个世代之间存有隔阂。曹丕年轻时曾向曹洪借钱,曹洪没有答应,曹丕一直记在心里。黄初七年(226年),曹丕借故要处死曹洪。曹真在旁求情:“今诛洪,洪必以真为谮也。”——现在诛杀曹洪的话,他一定会认为曹真我是进谗言的人。曹丕冷冷地回道:“我自治之,卿何豫也?”——我自己处理此事,你何必干预呢?可见不论曹丕与曹真,均没有与曹洪交好。最后是曹丕生母卞太后出面才保住曹洪性命。她对曹丕说:“梁、沛之间,非子廉无有今日。”——当年你父亲起兵,没有子廉(曹洪),哪里会有今天?

上一代亲贵是曹操的兄弟,曹丕对他们终究隔了一层。他真正亲近信赖的,是那些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族兄弟”。

曹丕之子曹叡出生时,祖父曹操已据有中原,成为北方最具实力的诸侯。曹操很喜爱这个孙子,“生数岁而有岐嶷之姿,武皇帝异之,曰:‘我基于尔三世矣。’”每次朝宴聚会,曹操让年幼的曹叡与侍中近臣并列帷幄之中。但那时的邺城,世子之争正是火热。曹操诸子争嗣,曹丕与曹植各结党羽——曹丕最终胜出,但从此充满戒心。曹叡的母亲甄氏在曹丕即位后失宠,因有怨言被赐死。曹叡从备受众望所归的皇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失母的孤儿。曹丕久久不立太子,甚至有意以京兆王曹礼取代他。《魏书》记载曹叡在东宫的岁月:“自在东宫,不交朝臣,不问政事,唯潜思书籍而已。”不交朝臣,不问政事,只是埋头读书。不是他不想,更多的是他不敢。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曹叡,倾向集中权力于手中,与亲贵的关系和父辈、祖辈截然不同。史料中记载明帝即位前曾有交往的宗室,只有曹宇和曹爽两人。曹宇是曹操之子,“明帝少与宇同止,常爱翼之”;曹爽则是曹真之子,“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甚亲爱之”。《世语》说曹爽“少与明帝同笔砚”——小时候和明帝一起学习。这些记载都很短,但没有一同策马狩猎,更没有於战场上生死与共。

即位后,明帝确实亲近某些亲贵。秦朗是曹操养子,明帝出行时常常随从,政事上也听取他的意见,还亲昵地喊他的小名“阿苏”。曹休的儿子曹肇、曹纂也深受宠爱。《曹肇传》说他们“寝止恒同,常与帝戏,睹衣物有不获,辄入御帐,服之径出”——一起睡觉,一起嬉戏,看到对方有自己没有的衣物,直接钻进皇帝的帐子里拿出来穿上就往外走,随意到这种地步。

但是,他们没有权力。秦朗在政治上“终不能有所谏止,又未尝进一善人”。曹肇官至屯骑校尉,曹纂是殄吴将军,都不是中枢要职。这些亲贵被亲宠,却没有掌管军国大事。那么,真正的权力在哪里?在直属皇帝的中书省。曹叡一朝的特征是“政自己出”——政事由他亲自处理,即大权独揽,不假手于人。因此,中书省就变得异常重要。刘放任中书监,孙资任中书令,“并掌机密”,号称专任。《三国志》说“明帝即位,尤见宠任”。《辛毗传》说得更直白:“时中书监刘放、令孙资见信于主,制断时政,大臣莫不交好。”刘放和孙资既不是曹氏宗亲,也不是沛国故人,但他们是帮助皇帝集中权力,让皇权延展的工具,因此得到了皇帝的信任。

太和五年(231年)七月,曹植上了一封奏疏。他写道:“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当权者是矣。故谋能移主,威能慑下。豪右执政,不在亲戚;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权力所在,关系再疏远也变得重要;权力离去,血缘再亲近也变得轻微。

曹植写这份奏疏的时间值得留意。太和二年(228年)九月,曹休在石亭之战中大败,不久去世。太和五年(231年)三月,曹真病逝。两人在世时,曹魏的地方军权还是由亲贵掌握。但他们死后,接替的不是曹魏宗室。满宠以前将军的职位都督扬州诸军事,接掌了曹休的职务;司马懿接掌了本由曹真负责的对蜀防线。“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曹植这样写道。他看到了问题,但无能为力。明帝“辄优文答报”——用一封措辞客气的回信打发了他。

为什么明帝不重用亲族?不是他不亲近亲族。有学者指出,是这些新世代的亲族能力不堪,加上有更适合、更有经验的人选去接掌本由亲族掌握的位置,于是这些亲族未被委以重任——但是,或许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明帝没有信任他们。

曹操与夏侯惇同车共乘、共卧一室的信任,是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培养的。那一代人一起经历过任侠放荡的岁月,一起在战场上厮杀,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上下关系,可以直言相劝,可以以命相托。曹丕与曹真、曹休、夏侯尚共止长大,打猎郊游,那份关系同样不是君臣二字可以说清。

曹叡呢?他从小活在父亲的猜忌之下,连朝臣都不敢交往。他的生存策略是“潜思书籍”,是“不交朝臣”,是小心翼翼地不要引起任何怀疑。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不可能像祖父那样与宗族子弟打成一片,也不可能像父亲那样与亲贵共同长大。他与亲贵的“亲”,只是宫廷范围内的亲近,是对个别的人的宠爱,不是那种共同生活的信任。

更深一层的,还有一个很少被注意的变化:曹氏一族政治地位的上升。曹氏是大族。曹操祖父曹腾做过中常侍,父亲曹嵩当过太尉,当是族内最重要的一系,但与族人之间,并无太大的上下之分。曹操与夏侯惇、曹仁等族人年龄相仿,他们气味相投,是地方的任侠。他们之间没有尊卑之分,没有礼法束缚。这群人后来成了他的臣属,但那种关系的底色不是君臣,是兄弟。

到了曹丕一代,情况已经不同。曹丕出生时曹操尚未称霸,所以他还有机会与族中子弟“共止”长大,还能和曹真在邺城郊外打猎。

但到了曹叡的时代,曹操已经是魏王,曹丕继位不久便已称帝,曹家是皇族了。皇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礼仪,意味着禁卫,意味着不能随便出门,意味着身边的人要恭恭敬敬。当年曹操与夏侯惇同车而乘,那是豪族领袖与部曲将之间不拘礼节的亲昵。曹丕与曹真打猎,那是宗族子弟的青春记忆。到了曹叡,他身边再没有那些可以如此亲密的从兄弟。这就是曹魏皇帝与亲族间,“亲”与“信”分离的另一个原因:曹家从豪族变成皇族,那些原本靠着共同生活经验维系的亲密关系,随着宫墙的竖起而逐渐稀薄。

景初二年(238年)冬天,曹叡病重。他没有儿子。养子曹芳年幼,将来谁来辅政?曹叡最初的想法是:“图万年后计,莫过使亲人广据职势,兵任又重。”他找孙资商量,说要让“亲人”掌握军政大权。中书省孙资提出:亲臣贵戚虽应掌权势及兵权,但“宜使轻重素定”。若亲臣的实力、宠爱相等的话,会使彼此互不相服,产生分歧;后以过去两汉著名的辅政大臣为例,建议明帝选定一二人,“渐殊其威重,使相镇固”。最后,他提出“亲”与“信”应是明帝选择辅政大臣的首要条件。

基于孙资的建议,曹叡最终选择了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夏侯献、曹爽、曹肇、秦朗共同辅政,五个人都是亲贵。经过多年权力上的疏远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曹叡选择任用亲人。

这番安排触动了刘放和孙资,因为秦朗、曹肇、夏侯献早对刘放、孙资专权不满。《世语》记载,秦朗和夏侯献曾在殿中的鸡栖树下相会,指着那棵树说:“此亦久矣,其能复几?”——这棵树也长了很久了,还能再长几年?指桑骂槐,说的是刘放和孙资。《汉晋春秋》又载,刘放、孙资一直想离间曹叡与秦朗等亲贵的关系,只是曹宇常在曹叡左右,未有机会。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亲贵掌权,刘放和孙资的日子就到头了——于是当曹叡病危、意识模糊之际,二人在曹叡耳边力劝改易辅政人选,力言这些亲族成员难堪大任。曹叡免去了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的官职,只留下曹爽一人,并召回了在外领兵的司马懿。“帝独召爽与放、资俱受诏命,遂免宇、献、肇、朗官。太尉亦至,登床受诏,然后帝崩”。那天夜里,司马懿被引入卧内。亲与信的角力,在皇帝病榻前有了结局。

曹叡在决定上反复,或许是想到凡年幼的皇帝,成年后也难以节制众多亲贵。而且,让关系基础(如世代并不相同)并不一致的亲贵一同负起辅政重任,可能会导致他们内部相互争权逐利。或许,对于近臣的信任,压倒了皇帝与亲族间之亲。曹叡没有想到,他留下的这个组合将会上演怎样的结局。

十年后(249年,正始十年),高平陵。

曹爽兄弟陪同少帝曹芳出城谒陵,面对司马懿的多年隐忍,自以为大势在我——没有亲信留守洛阳,也没有带上多少士卒。司马懿於曹爽兄弟走后关闭洛阳城门,控制武库,禁军失去了装备;占领皇宫,握有理论上极有权威的郭太后。他指控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郭太后不知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又或者受胁迫下准奏——但结果是,司马氏的行动因而有了正当的根据。

司马懿又出兵于洛水浮桥,守在高平陵回京城洛阳的必经之路上。那一刻,曹氏亲贵并没有握有地方兵权,国中没有宗室拥兵,城外也没有任何支援。只有桓范冒险矫诏出城劝曹爽带皇帝去许昌,调集四方军队对抗司马懿。曹爽犹豫再三,看着身边的年幼皇帝和兄弟,决定投降,相信司马懿可保平安富贵的承诺。

这一切与曹叡亲信中挣扎的那个冬夜,不无关系。

曹植在《辅臣论》中这样描绘曹操与曹仁间的关系:“入毗皇家,帝之股肱。出作侯伯,实抚东夏。”

亲贵本该是曹魏皇权的股肱与屏障,是曹操从沛国谯县走向天下霸主的路上,最亲近的一群人。但亲密需要共同经历来养成,要在平等的土壤里才能长出信任。当曹氏从豪族变成皇族,当宫墙越来越高,当殿上的皇帝越来越孤独,那些本来可以成为“股肱”的人,变成了没有太大实权的宠臣、玩伴或侍从了。

想到自己年幼的养子曹芳,曹叡在病榻上决定起用亲贵来“广据职势”,保障曹芳的未来。但他又没有想通另一点:他自己也没有真正信赖亲族,所以在亲与信之间反复摇摆,最终选择了信,听从了孙资、刘放的建议。

“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这句曹植写给明帝的谏言,最终成了曹魏亲贵的讣告。

(本文改写自陈伟《曹魏皇帝与亲贵关系述论》,《东吴历史学报》44(2024,台北),页39-83。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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