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让我对宋仁宗有点印象的,是《清平乐》。在那之前,课本里他几乎没什么戏份。文比不过宋徽宗那一手字一手画,武比不过太祖打江山,连治世的名声也被"贞观""开元"压着。
我和室友追剧时还嘀咕,这皇帝到底干过啥大事呢。
后来翻了点史料才回过味来。他厉害的地方,恰恰不在"拿起",在"放下"。
仁宗本名赵受益,真宗的第六子,前头五个哥哥都早夭,皇位就这么落到他头上。可他的生母李氏,原是刘娥身边的宫女,身份低。真宗想立刘娥为后,干脆把孩子抱给刘娥养,对外只说是刘娥亲生的。赵受益从小管刘娥叫娘,敬畏得很,言听计从。
《宋史》里有句话我读着发凉,"终太后世,仁宗不自知为妃所出也"。一直到刘太后过世,燕王才把真相捅给他,他这才晓得亲娘是李氏,而李氏早已不在人世。
晚了。
没能在生母活着时认一声,这口气他咽了一辈子。
知道真相那阵,他是动过大怒的。又听人传李氏是被刘娥害死的,他派兵围了刘娥娘家,还命人开棺验尸。棺一打开,李氏的遗体用水银养着,尸身不坏,容貌安详,下葬的规格跟皇后一样。仁宗当场就明白自己误会了,转头昭告天下,给刘太后正名。
李氏到底是不是刘娥害的,这点史料其实没坐实,我也不敢替谁下定论。但有意思的是,老百姓压根不信官方那套说辞,自己脑补出一段宫闱秘事,就是后来传得满天飞的"狸猫换太子"。一个皇帝替养母洗清白,民间偏要给他改写剧本。
《东轩笔录》记过一件小事。某年春天,仁宗在花园里散步,渴了,回头看了好几次,左右都没懂他啥意思。
憋着一路回到宫里,他才跟嫔妃说,快拿水来,渴坏了。嫔妃纳闷,外头明明有水,何苦忍回来呢。他说,我回头找了几次,没瞧见管茶水的人,当时要是问起来,那人少不了挨罚,我就忍着回来了。
读到这儿我有点鼻酸。一国之君,渴成那样,先想到的是别连累一个端茶的下人。
这样的忍,在他身上是常态。他在位四十二年,一步京城都没出过,怕扰民。他爱听音乐,又怕显得贪图享乐让群臣失望,只好借着"改革雅乐"的名头偷偷碰一碰。
最叫我意外的是羊肉那桩,他夜里馋羊肉馋得睡不着,硬是不让御厨去做,就怕开了这个口子,后世子孙夜夜杀羊成了定例。
仁宗朝设台谏,言官能当面跟皇帝争是非,不必担心秋后算账。李纲后来感慨,能站在大殿台阶上跟天子争对错的,也就台谏了。
苏辙考试那年,听了些道听途说,在卷子里直接写话骂仁宗,考官们气坏了要治他罪。仁宗反倒拦下,说我开科举要的就是敢讲话的人,这学生有胆,该给功名。结果苏辙因祸得福,中了进士。
那一届科举,后来被叫作"千年科举第一榜"。主考是欧阳修,榜上有苏轼、苏辙、曾巩、张载,还有王韶这些人。
我们江浙这边的范仲淹,也是仁宗一手倚重的,"庆历新政"就是他撑着仁宗推的。前年我在苏州转范文正公的祠堂,看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心里想的却是仁宗,肯把新政交到这种人手里,得有多大的肚量。
对外他也是这副脾气。
1057年辽国来求他的画像,朝臣怕被人拿去行巫蛊,劝他别给。仁宗信得过辽主,照给不误。辽道宗收到画像,居然罢朝三天、沐浴更衣才敢看,看完叩拜,跟左右说,我要是生在大宋,给宋天子当个马夫都愿意。
等仁宗的讣告传到辽国,"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一个敌国的边民,哭一个别国的皇帝。我头回读到这条,半天没缓过来。
当然,也有人不买账。说他软弱无能,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一辈子没打过一场漂亮仗,也没玩过什么惊心动魄的权谋。这话不算错。可苏轼给的评语是"天容玉色,仁皇情种"。他在世时挨过不少骂,可他咽气那天,"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
我现在大概懂了,当初追剧时问的那句"他干过啥大事",问错了方向。他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干成了什么,是一桩桩事“敢于放下”。
写到这儿忽然想起,那晚追完《清平乐》,我没急着睡,翻出《宋史·仁宗本纪》又看了一遍。看到史官那句"为人君,止于仁",关了灯,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