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维亚的局势正持续滑向紧绷与对立的深渊。全国多地封路已经延续40多天，首都拉巴斯甚至出现要求总统罗德里戈·帕斯辞职的公开呼声。与此同时，政府方面已拘捕约90人，社会冲突不断升级。帕斯一方面获得美国方面的支持，并被赋予启动紧急状态的授权，另一方面，遍布全国的社会运动却拒绝退让，也拒绝进入谈判轨道。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去年还支持帕斯的艾马拉农民与原住民群体，如今却因其向右翼转向而站在对立面。燃料短缺与经济下滑不断叠加，使社会怨气持续升温，司机甚至需要排队5天才能加到油。与此同时，社会运动内部裂痕加深，派系分裂明显，左翼政治空间迅速收缩，一个令人不安的权力真空正在逼近，整体局势显得愈发黯淡而不稳定。 玻利维亚如今正站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过去40多天里，拉巴斯、埃尔阿尔托，以及奥鲁罗、波托西、科恰班巴等多个地区持续被封路切割，公路运输几乎陷入半瘫痪状态，食品、货物与人员流动都受到严重阻碍。示威者明确要求总统罗德里戈·帕斯下台，这些封锁行动集中展现了工人阶层与原住民群体对一个逐渐失去民意基础的右翼政府所爆发出的动员力量。然而，这股力量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同样存在明显裂缝，这些摩擦甚至可能在未来制造更危险的政治真空，使原本已脆弱的政治与经济局势进一步恶化。与此同时，政府在应对这场逐渐失控的冲突时，越来越依赖高压手段，已有约90人被捕，许多人在冲突中受伤。有消息称，一些工会领导人在街头被绑架，另一些则遭到拘禁。玻利维亚工人总联合会发表声明，公开谴责政府对其领导层进行政治追捕。全国多地还出现针对工会领袖的任意逮捕，尤其集中在与埃维斯莫有关联的人群之中——这一概念指的是围绕前总统埃沃·莫拉莱斯形成的政治力量。例如，本周科恰班巴热带地区卡拉斯科联合会的前领导人耶塞尼娅·巴尔加斯被监禁，她曾参与前往埃尔阿尔托要求帕斯辞职的代表团。一周多前的周日凌晨，由右翼势力主导的玻利维亚立法机构通过法案，授权总统罗德里戈·帕斯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外界普遍担忧，这一机制可能很快被启用，并伴随军队介入，以强制方式清除路障。而更关键的是，帕斯已获得美国政府的明确支持，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承诺向其提供紧急援助。上周，在圣克鲁斯省圣胡利安镇，一场带有暴力性质的清障行动爆发，该镇是被称为跨文化者的农民群体聚居区，一个立场激进的准军事组织圣克鲁斯青年联盟与警方联合进入该地区，据称还对封路者使用了实弹武器。尽管冲突持续升级，社会运动方面依然明确表示，他们既不会撤退，也不会与政府展开谈判。

在高地地区，组织反对帕斯封路行动的主体，恰恰是去年选举中投票支持他的那些人。艾马拉人曾长期是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最重要的社会基础之一。帕斯当时以人人享有资本主义这一务实口号争取支持，尤其试图吸纳逐渐壮大的艾马拉商业阶层，这种政治逻辑也被称为卡米里主义，源自艾马拉语qamiri，意指富裕的人。然而上台之后，帕斯并未延续原有社会政策路线，而是转而将政治重心投向圣克鲁斯地区带有强烈报复色彩的商业精英集团。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一群体在选举中甚至并未支持他，而是倾向保守派候选人豪尔赫图托·基罗加。 资深艾马拉政治领袖罗伯托·帕科西略·伊拉里，是此次封路行动的重要组织者之一。他在接受《雅各宾》采访时直言，帕斯不过是玻利维亚长期以来那类政治人物的延续：从普通民众身上攫取利益，却从不真正回馈人民。人们根本无法信任他。他是个骗子。在艾马拉语里，我们称之为‘sallqa’，意思就是撒谎者、江湖骗子。这正是我们要求他下台的原因。在抗议者看来，帕斯向右翼商业集团与精英利益倾斜，意味着国家重新回到原住民长期被排除在权力之外的旧秩序——他们的选票再次被转化为精英利益的工具。

随着与国家机器的对抗不断升级，玻利维亚民众再次走上街垒，将封路作为施压手段。人类学家佩德罗·帕查瓜亚指出：封路是一种源自传统的政治技术，它把对领土的控制转化为谈判筹码。在他看来，这些行动并非简单的封锁，而是一种高度组织化的集体过程，参与者并不是被刻板想象为落后农民，而是具有复杂社会关系的公民个体。当集体大会做出决定后，他们会迅速动员与社区之间的网络联系。与此同时，抗议的深层背景还包括持续恶化的经济结构危机，以及长期存在的劣质燃料问题。低质量柴油正在损坏公共交通小巴的发动机，而政府此前承诺的补偿却迟迟未兑现，因此运输行业的间歇性罢工已持续数月。在埃尔阿尔托与拉巴斯，司机为了加油往往需要排队长达5天，燃料供应始终无法稳定解决。事实上，这一问题早在2023年就已出现，当时仍由路易斯·阿尔塞领导的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执政，由于碳氢化合物出口崩溃导致外汇储备不足，国家难以进口足够燃料。尽管政府曾从国际机构获得贷款与纾困资金，经济仍持续恶化，最贫困群体承受了最沉重的代价。 今年4月，帕斯身披传统红色披风，在阿查卡奇发表激情演讲，这里曾是艾马拉农民运动的重要历史据点，并在去年选举中以压倒性优势支持他。起初，阿查卡奇以及全国各地的农民与原住民社区，确实被人人享有资本主义的承诺以及副总统埃德曼·拉拉来自人民的形象所吸引。然而如今，这些曾经的支持者却对帕斯迅速向右翼与旧精英集团靠拢感到强烈失望。在高地地区发起反帕斯封路行动的，正是当年把选票投给他的那批人。

不满情绪最早在今年1月集中爆发。当时帕斯试图推动第5503号法令，但遭遇大规模抗议后被迫退让。到了5月，他又提出第1720号法律草案，试图进一步推动小块土地商品化，使农业企业从中获益，却严重损害小农利益。来自亚马孙地区潘多省与贝尼省的农民和原住民组织成员，甚至徒步一个月前往拉巴斯，要求撤销该法案。最终，立法机构投票放弃了相关法令，但局势已经发生变化：高地地区的社会运动与查帕雷古柯种植者群体已全面动员，不再仅仅要求政策撤回，而是直接提出总统下台。与此同时，亲政府媒体试图将封路者描绘为前总统埃沃·莫拉莱斯的工具，并宣称他在幕后操控局势试图重新夺权。但现实情况更为复杂，埃维斯塔力量只是广泛动员中的一部分，且其影响力在核心支持群体之外已明显下降。例如玻利维亚工人总联合会领导人马里奥·阿尔戈略长期强调，工会必须与莫拉莱斯保持距离。他表示：我们的动员没有任何外部资金来源。我们要求莫拉莱斯不要借用我们的斗争。他进一步指出，这场运动完全是基层推动，人民已经失去对政府的信任，社会充满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展开对话。但是否对话由基层决定。目前他们的诉求仍是辞职，但我们仍在持续开会评估局势。 然而，这场封路运动在社区内部并未形成统一共识，分裂问题十分严重。参与者在意识形态与阶级利益上差异明显，一些农民工会分支甚至公开谴责封路行动。在埃尔阿尔托街头，支持者与反对者之间曾爆发冲突。这种分裂折射出一种平行化趋势，即运动被切割为多个重叠但彼此竞争的派系结构，这一趋势自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执政后期便已开始侵蚀原住民与工人运动的整体团结。当然，长期封路所造成的现实痛苦同样无法忽视。医院警告称，由于氧气供应不足，部分关键手术无法进行，并已有人员因无法获得紧急医疗救治而死亡。拉巴斯市场几乎买不到燃气与肉类，一颗小西兰花甚至被炒到6美元。由于鸡肉与牛肉短缺，冷藏肉品不得不从邻近城市空运补给。尽管机场仍在运行，但在埃尔阿尔托，许多人不得不拖着行李步行数公里绕开路障。秘鲁与智利的右翼政府也向玻利维亚提供物资援助，以缓解危机。 经济学家哈维尔·戈麦斯指出，这些封路行动实际上勾勒出一幅新的权力地理图景，反映过去20年玻利维亚在空间与经济结构上的深刻转型，包括非正规经济扩张、资源型产业上升，以及非法资本渗透的加深。本周，拉巴斯还举行了一场大型市民集会，参与者多为不满的中产阶层与城市居民，他们要求政府采取更强硬措施清除路障。但帕斯在使用军事力量问题上仍极为谨慎，因为这可能进一步升级冲突，并引发人权危机。在支持基础本就有限的情况下，他的权力更加脆弱。随着封路持续，没有缓和迹象，一系列复杂难题正同时逼近。社会运动要求帕斯与拉拉辞职，但现实中既缺乏明确的替代人选，也没有清晰的选举平台能够整合各方力量，尽管埃维斯塔阵营仍试图推动莫拉莱斯重返选票。在去年的选举中，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几乎被彻底击溃，立法机构中几乎不存在具有影响力的进步或左翼力量，一个巨大的政治真空正在形成。这场动员表明，玻利维亚的工人与原住民群众拒绝继续充当政治工具，不愿在选举中被动动员、选后被遗弃。然而在进入后争取社会主义运动党时代之后，这个国家的政治结构显得更加脆弱与不确定。社会运动虽然要求国家代表自身利益，却始终未能在权力结构中重新建立稳固位置。最终，这场动员中几乎没有真正的赢家，玻利维亚所面对的，是一个充满阴影与不确定性的未来。作者：奥利维娅·阿里戈-斯泰尔斯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本文出处：Who Will Rule Boliv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