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成本1400万人民币的《给阿嬷的情书》目前已狂揽超17亿票房，创造了自行业市场化以来，中国电影最高投资回报比的纪录。

差不多同期，相似的景象同样出现在美国影坛，并且是短时间内连续两次：两部由青年导演创作的低成本恐怖电影《痴迷》和《后室》，接连在北美和全球市场取得巨大票房成功。

这两部电影的投资回报比足够震撼，根据多家美国媒体的分析，行业已不把它们的巨大成功当作偶然，它们的创作、行销、传播模式，可能将预示、甚至指导未来好莱坞更深刻的方向性变革。

5月15日，由1999年生Youtuber库里·巴克执导的超自然恐怖片《痴迷》在北美上映。影片故事说的是：为了赢得心上人妮基（印达·纳瓦雷特 饰）的芳心，男青年“熊”（迈克尔·约翰斯顿 饰）折断了神秘的“许愿柳”，发现自己如愿以偿。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个爱上自己的妮基很不对劲，这次成功的许愿背后，隐藏着黑暗而险恶的代价……

《痴迷》的制作成本仅约75万美元，在去年亮相多伦多国际电影节后被焦点影业看中，以1400万至1500万美元的价格买下全球多数市场的发行权。

《痴迷》上映后，北美首周末报收1720万美元，之后随着病毒式的社媒扩散，热度持续走高。截至目前，本片北美票房1.88亿美元，全球票房2.87亿美元，预计最终全球票房有望冲击4亿美元，创造近600倍的回报比。

《痴迷》公映短短两周后，5月29日，由A24出品，2005年生Youtuber凯恩·帕森斯执导的恐怖片《后室》上映，再次创造票房奇迹。

本片改编自“后室”这个网络谜因IP，导演帕森斯曾围绕该IP创作一系列短片。电影《后室》讲的是：深陷困境的建筑师克拉克（切瓦特·埃加福 饰）意外切入名为“后室”的神秘空间，在这里一切物理规则崩塌，只有漫无边际的黄色房间，没有终点也没有出路。心理医生玛丽（雷娜特·赖因斯韦 饰）为寻回克拉克意外踏入此地，未知的恐惧与实体一步步向他们靠近……

《后室》由两位名演员主演，规格明显比《痴迷》要高，“后室”IP也有一定群众基础。但《后室》1000万美元的制作成本在好莱坞仍属极低。目前本片北美票房为1.60亿美元，全球票房约2.49亿美元，已创A24电影历史最佳，最终票房有望冲击3亿美元——虽然不及《痴迷》那么火爆，但也稳稳坐在近年来好莱坞最大的票房黑马之列。

在《痴迷》和《后室》上映间的一周，制作成本高达1.65亿美元的“星战”系列巨制《星球大战：曼达洛人与古古》于5月22日登陆包括北美在内的全球主要市场，但至今北美票房仅为1.65亿美元，全球票房仅为3.15亿美元，老态尽显。

这样的对比，不可谓不震撼人心：二十来岁的Youtuber转行做导演，头一部恐怖片上映就大获成功，衬得“老登IP”星战暮气沉沉——英雄出少年、英雄出草根，这样的故事，最能鼓舞年轻创作者的意志。

实事求是地说，《痴迷》和《后室》，库里·巴克和凯恩·帕森斯，并不是Youtuber转好莱坞名导演的开山鼻祖。

2016年，华纳发行了院线恐怖片《关灯后》，本片导演是同名原型短片创作者、网名为“ponysmasher”、当时35岁的瑞典Youtuber大卫·F·桑德贝里。最终，本片全球票房报收1.49亿美元，商业上非常成功。

今年一月，1989年生的Youtuber马克·费施巴赫（网名“Markiplier”）推出了自己执导的首部院线电影、科幻恐怖片《铁肺》。影片制作成本低于500万美元，最终斩获5120万美元全球票房。

虽然数字上没有《痴迷》和《后室》夸张，但《铁肺》的票房是在马克几乎全靠个人影响力宣发、不依赖好莱坞发行体系的情况下拿到的，要论“奇迹”的程度，恐怕并不逊色于两部后起之秀。

所以，为什么这些一上来就能在好莱坞取得成功的“外来户”，是Youtuber？

首先，这些Youtuber在进入主流电影工业之前，已经积攒了很高人气。帕森斯在YouTube拥有超过337万粉丝，《后室》系列短片累计斩获近2亿播放量；巴克拥有136万粉丝，马克·费施巴赫选择自主发行《铁肺》的底气，是他在Youtube上拥有惊人的3870万粉丝——在流量即资源的宣发逻辑里，这些作者的电影，拥有其他新导演所不具备的人气底子。

《后室》的制片人之一、恐怖片巨匠温子仁说得很清楚：YouTube是一个“新锐之音的完美孵化器”。Youtuber们从小就习惯了以尽情发挥创意、不求回报的方式来制作内容，到了如今，新技术越来越触手可及，器材越来越便携、亲民，平台又像一个电影节，瞬间能让他们创作的短片被全世界看见，从而有益于获得及时反馈、磨练技能。

在网络视频时期，这帮青年才俊，就已经把风格验证甚至IP影响力奠基的活干得差不多了。在他们的第一部院线电影上映前，帕森斯的《后室》短片集就能有近2亿次点击，巴克的一小时Youtube长片《致命玩笑》就被认为是2024年美国伪纪录恐怖片的惊喜。

这些在平台上长期面对观众锤炼、身经百战的顶级Youtuber们，其能力驾驭一部院线电影，可以说是绰绰有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熟谙流量的他们，比起传统模式下"短片电影节→创投会→首部长片"路径孵化出来的“正统导演”，更懂Z时代观众喜欢什么样的叙事和影像。

票房说明一切，《经济学人》也说，讲述畸形情感恐怖故事的《痴迷》，和展示诡异空间、表现个人疏离不安精神状态的《后室》，准确切中了Z世代观众的焦虑……

“年轻”是一种很玄的气质，中老年创作者死命想去捕捉，也未必能成功，但对于帕森斯这样和Youtube同年出生的导演而言，“后室”传说、恐怖短视频和青少年文化，就是他一手参与创造的“原生语言”，要明白年轻人的喜好是什么，还有比这样的“自己人”更合适的吗？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是恐怖片？

在流媒体和短视频越发占据公众心智的大趋势下，只有那些依赖影院硬件和群体观影气氛的作品，才能证明大银幕的价值。除了特效巨制、合家欢大片之外，中低成本的，也就数恐怖片最契合这个要求了——并且，年轻人是最吃恐怖片这一套的。

给《痴迷》和《后室》贡献票房的主力是年轻人，前者首映周75%的观众年龄在18至25岁之间，后者首映周末，近85%的观众年龄在35岁以下。

年轻人不爱看电影，票房主要由“中登”支撑的问题在中国电影市场尤为严峻，根据灯塔实验室发布的2025年电影市场报告，25岁以下观影人群占比已由2017至2019年的39%降至2025年的15%，观影人群基数则是由2亿降到约9000万。

但在北美情况正相反，2025年，Z世代（1997-2012年出生）已成为北美影院最活跃的人口群体，人次占比39%，较2019年的34%显著提升，恐怖片居功至伟。

2025年，恐怖片在北美影市的市占率已飙升至17%，比十年前翻了近三倍。从《玩具熊的五夜后宫》到《罪人》《凶器》，再到《痴迷》《后室》，热门恐怖片的观众画像都很年轻。

对于年轻人而言，恐怖类型所激发的强烈情绪反应，不仅和集体观影和结伴观影的场景相契合，满足了年轻人的社交需要，还适于被剪辑为短视频和反应视频，在社媒上传播给更多的年轻人，形成有机的病毒式流行机制。

更何况，在制作层面，恐怖片还是种制作的资金和技术门槛不高、从而有利于以小博大的类型，美国影史上高投资回报率的黑马，大多是恐怖片；它也是能在同一叙事框架内同时承载感官刺激、从而让青年导演兼顾触及观众和艺术野心的类型，近十几年来兴起的“高级恐怖”（Elevated Horror）风潮，已经深刻改变了全世界青年电影的样貌……

这所有的因素摆在一起，也无怪好莱坞能得出《痴迷》《后室》的成功并非偶然的结论。之后一段时间里，制片厂可能更多地从包括Youtube在内的数字平台挖掘人才，更多地将资源倾斜于新锐创作者主导的低成本影片制作。

好莱坞常被视为IP授权和系列电影当道、原创作品缺少足够市场空间的所在，但《痴迷》和《后室》的横空出世，并不是强化了这个论点，或者说好莱坞就是被草根年轻人打败的“老登”了。

相反，这两部影片的孵化，其实有好莱坞资本的深度参与，最终的成功，证明了好莱坞具有发掘、培养新锐人才和新锐影片的能力。

《痴迷》的制作成本极低这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影片就是原教旨定义下的“独立电影”。先是英国“茶店”制片公司提出电影合作，再有巴克和威廉·莫里斯奋进娱乐公司签约，再有与环球关系密切的恐怖片知名厂牌“布伦屋”加入制片并提供资源，最后是被环球旗下的焦点影业买下。

独立制片公司发现人才，中型制片公司提供制作资金，顶级经纪公司负责销售，头部恐怖片厂牌背书，专业发行商买断版权，最终成就奇迹。这个大爆项目确实不是在好莱坞大片厂心脏地带诞生的，但通过某种意义上的“外包”和“转正”，好莱坞，或者说美国媒体生态的超大矩阵，在其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

至于《后室》，就更是如此了。这部影片的成功，可以说是好莱坞自己主动密切追踪、一步步提供支持的结果。

温子仁通过自己名下的公司主动联系了帕森斯，随后多家公司相继入局，为影片提供了1000万美元的制作预算。好莱坞的成熟团队为帕森斯搭建了一个完整的支持系统，包括温子仁在内的一众大咖保驾护航，著名演员也应邀加盟……《后室》成功的每一级台阶，都是好莱坞资本和工业体系铺就的，他不是挑战好莱坞秩序的人，而是受了好莱坞恩泽的“自家孩子”。

这里转回国内的情况，《给阿嬷的情书》大获成功之后，也有部分网友出于树立起了“蓝鸿春导演KO电影行业主导资本”的叙事，这样的对立描述并不符合实际。从电影行业的边缘和外围汲取力量、发掘资源，为电影行业造血，这是中国各大电影公司和好莱坞都在做的事，只不过对面做得更成熟完善。

所以，观察《痴迷》和《后室》的成功，能给中国电影的造血提供哪些启示？

第一，恐怖片的庞大市场潜力，尤其是对年轻观众的可观吸引力，这点大家都能看见—— 但很可惜，这条赛道的开辟及壮大，在我方目前的创作环境下，还是受到太多限制。

第二，抖音、B站等国内UGC（用户生成内容）网站上的短内容创作者们，本应可以像Youtuber一样，成为值得电影工业发掘、培育的新力量。但就目前国内似乎还缺少一批真正专注做好内容，有成本和项目意识，自己能低成本做出像样故事短片、且能吸引到一定追捧者的创作者。创作者得让自己能被“看到”——现在缺的不是渠道，是创作需要坚持的恒心，和打磨的毅力。

我们也许很难复制《痴迷》和《后室》的成功，但成功路径上的关键要素，还是值得学习。

（文/阿拉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