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张子慧

社保挂靠代缴早已被法律法规明确界定为违法违规行为，监管部门连年警示整治，国家也持续推进社保与户籍解绑、放宽灵活就业参保限制。然而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实地调查发现，一条横跨多城的社保挂靠灰色产业链依旧暗流涌动。不少自由职业者、零散务工人员不惜花钱虚构企业职工身份，游走在法律红线之上。

每月12日之前，“00后”自由职业者陈珊都会准时向中介账户转账。在这笔共计1648.43元的支出里，1498.43元为郑州职工社保费用，剩余150元是中介服务费。身在郑州下辖巩义市的她，从未踏足过代办参保的人力资源公司，仅凭一个凭空捏造的职工身份，完成每月社保申报。

这样的人群遍布全国多地。苏州个体从业者张九福每月花费三千余元代缴社保与公积金，只为满足银行房贷审批对企业职工身份的要求；济南务工者秦香计划依靠十年挂靠参保记录，争取提前五年办理退休；昆明一名孕期女性，则借助伪造的异地职工身份，顺利申领到数万元生育津贴。形形色色的参保需求，催生了庞大的灰色市场。

全链条造假流水曝光：直播引流、伪造凭证、违规代办

打开网络平台，大量自媒体博主打着“社保咨询”旗号讲政策。一旦问及具体地区，对方就引导加私信。所谓的“专业服务”，最后都是社保代缴与挂靠。

记者以自由职业者身份，通过一名自称“社保规划李老师”的主播直播间，联系上一家名为“易才集团”的中介。对方清晰报出各地报价：济南按最低基数缴纳，每月社保费1658.37元，加150元服务费，合计1808.37元；长沙每月社保费1662元，同样加150元服务费。“社保费全额上缴社保局，你放心。”业务人员反复强调资金去向合规。

当记者问“没有劳动合同会不会有事”，对方语气轻松：“后面不办理了，提供给您劳动合同。”

为了让身份更逼真，中介有着完整的“工资流水”造假流程：参保人转账给中介，挂靠公司的对公账户当天把同额资金以“工资”名义原路打回。

中介还主动推销生育津贴服务。“深圳二档社保费便宜，生育金领取较高。”记者问：能否先在深圳交，领完再转到济南？中介干脆回答：“可以。深圳交1年，从备孕开始做流水，到生产9个月，产后继续3个月。怀孕期间流水和社保不能断。”

据中介透露，仅郑州一地，通过其机构挂靠参保的人数就接近万人。对方展示了深圳、济南、郑州、苏州、廊坊等多个城市的缴费明细、转账记录、身份材料截图，所有记录均挂靠在各类人力资源公司名下。“我们不缺客户，大多主动找上门。”

前中介李敏向记者揭露了这条产业链的B面。客户以为只是花钱买“服务”，但在中介眼里，身份证照片、户口本扫描件、人脸识别信息都会被分类归档。“这是行业的隐形规则。你以为你只是买了社保，其实你已经把整个人卖给了黑产。”这些信息最终流向贷款中介、保险销售甚至电信诈骗团伙。

陈珊们为换取“职工”标签，不仅触碰法律红线，还面临隐私全面裸奔。

逐利铤而走险：不同群体的挂靠“小算盘”

如今灵活就业自主参保渠道便捷畅通，为何违规挂靠依旧盛行？记者调查发现，不同从业者各有利益考量。

生育津贴等支持政策，是为在职职工妇女提供的生育保障。但云南昆明的李溪，没有正式工作，平时打零工，只交过灵活就业社保。根据当地政策，以个人身份参保的灵活就业人员不享受生育津贴，只能按规定报销部分生育医疗费用。

去年，怀孕12周的李溪找到社保中介，敲定了挂靠参保方案：挂靠重庆企业某深圳分公司，通过伪造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获取合法职工参保身份。按照要求，她需连续缴纳12个月深圳二档社保，覆盖孕期7个月、产假5个月，每月社保费1408.64元、服务费150元，生育津贴到账后，还需额外支付3500元代办手续费。

去年11月，李溪剖腹产诞下孩子。今年，其挂靠企业分三次为她申领发放生育津贴，总额近2.8万元。经核算，12个月社保费用合计16903.68元，叠加1800元年度服务费、3500元单次代办手续费，总投入成本22203.68元，扣除成本后，李溪最终盈余约5700元，同时攒下12个月深圳企业职工社保连续缴费记录。

秦香在济南美容行业务工，常年打散工，没有正式用工经历。

根据山东相关政策：纯灵活就业参保的女性法定退休年龄为55周岁。但如果曾以企业职工身份缴费满10年，且符合工人岗位认定条件，经审核后可按50周岁办理退休。

5年差距，意味着少缴5年社保、多领5年养老金。秦香想按企业女职工标准在50岁退休，于是选择挂靠企业代缴，连续缴满10年。

她清楚知晓挂靠风险，也了解去年有一名同行业的河北大姐，因社保挂靠造假在退休审核中被查处，却依旧抱着侥幸心理、走一步看一步，持续缴费挂靠。

苏州个体装修从业者张九福，每月向中介转账3061.83元，其中包含1723.35元社保费、1188.48元公积金费用及150元服务费。

目前灵活就业人员虽可自主缴纳公积金，但他认为，银行审批商业房贷时，更认可正规企业职工身份。“我之前去银行办业务，工作人员专门核对了我的社保参保单位，能看出来单位身份很重要。”

认知误区催生乱象：违法风险暗藏，政策改革逐步破壁

采访中，不少挂靠者对政策不清楚。“刷到主播说自由职业不沾光，我就选了挂靠。”他们认为“企业职工养老金更高”“职工医保报销更划算”，担心灵活就业参保会断缴、降待遇。这些认知误区助推了乱象。

记者查阅济南社保信息发现：灵活就业与职工在退休待遇上并无差异。养老金只与缴费基数和年限相关。医保方面，差异仅在于个人账户——灵活就业人员没有每月划入的医保余额。

而住院报销、门诊统筹的起付线、报销比例、限额等核心待遇完全一致。

面对记者“退休被查出怎么办”的担忧，中介竟劝慰：“别早退，按法定年龄退休，国家就不查你。”

“这是彻头彻尾的误导。”北京迅腾律师事务所律师高芳芳表示，无论何时申领养老金，社保机构都要核验劳动合同、工资发放记录。延迟退休并不能豁免审查，只会推迟风险爆发的时间。

根据《社会保险基金行政监督办法》第三十二条，虚构劳动关系参保属于违法行为。若通过此类“挂靠”手段骗取社保待遇且情节严重，将涉嫌诈骗罪。《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八条规定：以欺诈、伪造证明材料骗取社保待遇的，责令退回并处以二倍以上五倍以下罚款。

他们为何执意“买身份”？高芳芳分析，自由职业者甘愿铤而走险，本质上是多重现实困境叠加下的“选择”。

首先，尽管国家层面持续放宽灵活就业人员的参保限制，但具体民生权益的兑现上，部分地区的配套执行政策尚未完全同步。

以天津为例，当地积分落户政策明确规定，灵活就业人员个人缴纳的社保年限不计入积分核算范围，仅用人单位缴纳的职工社保可参与积分。这种制度上的壁垒使得灵活就业者在争取城市公共资源时处于劣势，为了获取同等资格不得不寻求违规挂靠的途径。

同时，不少灵活就业者对社保政策的动态调整缺乏全面了解。不法中介借此制造信息差，刻意夸大灵活就业自行参保的弊端，同时鼓吹社保挂靠更为稳妥。这种行为加剧了灵活就业者的焦虑情绪，最终诱使其踏入违法挂靠的陷阱。

值得关注的是，此前依附于职工身份的各类权益缺口，正通过政策改革逐步补齐、彻底破壁。

去年7月，湖南启用智慧社保平台，通过数据比对自动筛查“同一单位参保人数异常”“无个税申报却有社保缴费”等情况。山东、广东等地也在探索社保大数据监管，严查趋势已明。

灵活就业人员生育保险保障范围也在持续扩容。记者梳理发现，江苏南京、四川成都均已出台相关政策，参加职工医保的灵活就业人员可同步缴纳生育保险，在满足连续缴费年限等要求后，既能报销生育医疗费用，也可依规申领生育津贴。

目前各地落地细则虽未完全统一，但扩大灵活就业群体生育保障、缩小参保身份待遇差距，已是全国社保改革的明确方向。

“很多挂靠者其实并不知道这些政策变化。”高芳芳表示，对监管部门来说，一方面要继续严厉打击中介造假，另一方面也要加大政策宣传，让更多人知道：合法的路，其实已经通了。

（应受访者要求，陈珊、张九福、李溪、秦香、李敏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