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余华的小说我之前看的不多。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读大学的时候,余华、马原、苏童、格非这些人当时都火得不得了,他们的不少的作品都被内地的第五代导演看中,改编成了电影,有的还在国际上获奖。
余华他们也被当时的文学评论界冠以“先锋作家”的响当当的名号。
我当时也凑了个热闹,胡乱找来看过几本,但都谈不上特别喜欢。可能我骨子里还是更喜欢那种接地气的作品。
那时两位湖北的女作家池莉和方方,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们创作的反映普通老百姓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常生活的作品,比如《太阳出世》《风景》,倒是觉得不错。
对那些先锋作家的作品,总觉得它们形式大于内容,故而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这当然是我那时朴素的想法。
等到再次看余华的作品,已是人到中年以后。
那时从网上找来一些余华作品的电子书来看,现在记得到的,印象比较深的,有《河边的错误》《鲜血梅花》。
《河边的错误》是个披着悬疑小说的外衣,探讨理性的崩塌、真相的虚无与存在的荒诞的先锋小说,是余华早期的一个实验作品。
据说,当初张国师想要改编的余华的作品就是这篇《河边的错误》,不过在看了余华当时新鲜出炉的小说《活着》之后,又临时起意,果断放弃了《河边的错误》,而选择了《活着》。
应该说,老谋子的眼光,或者说是运气不错,这次他又赌对了,花了两万五千块钱人民币的巨资买下了小说的电影改编权。
电影《活着》在1994年获得了第 47 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主演葛优也凭借在此片的出色表演成为首位华人戛纳影帝。
连余华本人都非常认可张艺谋的改编,在豆瓣电影上的评分高达惊人的9.3分。也是迄今为止我认为张艺谋拍的最好的电影,没有之一。
《鲜血梅花》是余华仅有的一部“武侠小说”或者说是“反武侠小说”,发表在1989 年第 3 期的《人民文学》上。
阮海阔身为江湖名剑之子,自幼背负为父复仇的宿命。父亲遭江湖仇家暗算身亡,留给他一柄梅花剑与寻仇的使命,可他天生性情茫然怯懦,全无武林中人的侠气与锐气,既无精湛武功,也无复仇的坚定执念。
他循着模糊线索漂泊江湖,漫无目的地寻访仇人踪迹,一路与世浮沉,任由命运推着前行。江湖恩怨错综复杂,各路人物来去匆匆,线索零散又缥缈,他在辗转途中渐渐迷失,连复仇的初心也慢慢淡化。
阮海阔被动卷入江湖纷争,见证人情冷暖、恩怨纠缠,却始终无力掌控自身命运。他没有快意恩仇的豪情,也没有侠客建功立业的抱负,只是在宿命的枷锁里茫然游荡。最终这场背负一生的复仇,在时光与虚无中悄然消解,他始终没能真正完成复仇,只余下江湖漂泊的孤寂与宿命的荒诞。
《鲜血梅花》借武侠的外壳,颠覆了传统武侠小说的写作套路,解构了传统江湖的英雄与复仇母题,重在写迷茫与遗忘,消解英雄、解构复仇、宿命虚无。
余华的小说,唯一让我心甘情愿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买下纸质实体书的,就是《活着》。
福贵前面的那些经历,特别招人恨,估计有读者都想冲进书里打他一顿。让我想到了鲁迅的名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有那句烂大街的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也许我说福贵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未免有些残酷,但事实似乎确实的确如此。
有句中国网友耳熟能详的英文是这么说的“no zuo no die ”,不作死就不会死。
可福贵刚好反过来了,这一辈子疯狂作死,偏偏全员亲友都落幕,只剩他自己熬到最后。
年轻的福贵是标准的败家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整日不是赌钱就是逛窑子,并且不顾家人的劝诫,硬生生把祖上偌大的家产一夜输光。这就是最典型的 “作死”,把好日子亲手作没,气死老爹,自己亲手把原本安稳体面的人生给彻底毁掉。
可吊诡的是,福贵作尽了人生的荒唐,往后余生却只剩被动承受苦难。被抓壮丁远离家乡,回乡后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母亲、有庆、凤霞、二喜、苦根,一个个被命运夺走。
那些踏实勤恳、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亲人,反倒没能熬过岁月的摧残,唯独年轻时肆意作死、挥霍福报的福贵,反倒在一次次的厄运打击下硬扛了下来。
小说的最后,在夕阳下,那个叫福贵的老头,牵着老牛走在乡间路上,嘴里念叨着逝去家人的名字,像是和他们轻声说话。
福贵把所有的苦难都熬成了寻常,不再追问命运的不公,只是单纯地为了活着而活着,没有多余的期盼,也没有浓烈的悲伤,只剩一种渡尽劫波、历尽沧桑后的通透与安然。
福贵把他的名字活成了一种反讽。
受学生时代的影响,那时的语文课上,每学完一篇课文,老师最后总要求我们提炼文章的中心思想,好在对《活着》来说,这个答案是现成的。
余华在小说的前言的最后,对本书的中心思想有一个精炼的概括,注意:这是作家本人给出的标准答案,而不是参考答案。
这篇《活着》,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对世界乐观的态度。写作过程让我明白,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