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一个扎心的现象:从荣国府到宁国府,竟没有一对正常的父子。
贾赦见了贾琏,动辄棍棒相加;贾政见了宝玉,不是骂“畜生”,就是一顿暴打;贾珍对贾蓉,更是在大庭广众下喝令小厮往儿子脸上啐唾沫。
三对父子,三种“教育”方式,却有着同一个特质——冰冷、粗暴、毫无温情。
偌大的贾府,为何竟容不下一个温暖的父亲?
贾政与宝玉,就像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
贾政的“严”,是价值观上的不容置疑。
从宝玉“抓周”抓了脂粉钗环那一刻起,贾政便认定这儿子“将来不过酒色之徒”。
此后十几年,父子间的对话几乎只剩下训斥与恐惧。
宝玉经过贾政书房都要绕道走,一听父亲要查功课便失魂落魄。
第三十三回的“宝玉挨打”,是全书父子冲突的高潮。
忠顺王府来告状说宝玉私藏戏子蒋玉菡,贾环又诬告宝玉“强奸母婢”致金钏儿跳井,贾政盛怒之下喝令:
“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
门客仆人吓得“啖指咬舌”。
这场挨打,表面看是一场惩戒,实际上则是两种人生观的激烈碰撞。
贾政要的是“光宗耀祖”,宝玉要的却是“情场知己”,这两条路注定无法交汇。
贾政自己也在这场暴打中老泪纵横——他不是不爱儿子,他只是不知道,除了棍棒,还能用什么方式表达爱。
如果说贾政打宝玉还勉强算是“恨铁不成钢”,那贾赦打贾琏就纯粹是父权的滥用。
第四十八回,贾赦看上了石呆子收藏的古扇,命贾琏去买。
无奈石呆子宁死不卖,贾雨村却以莫须有的罪名抄了石家,将扇子夺来献上。
贾琏看不过眼,说了句公道话,他说:
“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
贾赦竟因此怒不可遏,将贾琏“拿板子混打了一通,连脸都伤了”,打得贾琏动弹不得,连寻药都不敢声张。
贾琏已是成年男子,早已成婚,且有自己的女儿,却被父亲当众羞辱。
这哪里是在教育儿子,分明是将父子关系变成了主子与奴才的单向碾压。
而宁国府的贾珍与贾蓉,则更令人寒心。
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众人顶着烈日伺候贾母,贾蓉偷了个懒到钟楼里乘凉。
贾珍找到后,当着众人的面喝命小厮“啐他”——往儿子脸上吐唾沫。
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
贾珍分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贾蓉: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可以给你,也可以不给。只要我不高兴,即便你是我的儿子,连奴仆都可以欺负你。
更不堪的是,贾珍与儿媳秦可卿的丑闻阖府皆知,贾蓉却只能忍气吞声。
这般羞辱,已超出了正常管教的范畴,近乎精神虐待。
贾府的棍棒教育并非始于这一代。
赖嬷嬷曾回忆,贾代化管教贾敬那一辈,就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
甚至有传言说,贾代化的长子贾敷八九岁夭折,就是被父亲失手打死的。
贾敬后来抛家弃业跑去道观炼丹,恐怕也与这种高压教育脱不了干系。
赖嬷嬷评点贾珍管教贾蓉时,一针见血:
“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作为父亲,自己吃喝嫖赌、荒淫无度,却要儿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用棍棒维系尊严,用羞辱宣示权威,这样的教育,怎么可能培养出正常的父子关系?
更深层地看,贾府父子关系的全面崩坏,是宗法制度走向末路的缩影。
在传统的父权家长制下,父亲拥有绝对的权力,所有的子孙、妻妾、奴婢都在他的支配之下。
这套制度以“父严子孝”为理想,可一旦“严”脱离了“慈”的根基,便只剩下权力的暴力释放。
贾府三代父子,从贾代化到贾敬到贾珍,再到贾蓉,并不是偶然的连环失误,而是一场必然的家族遗传病——棍棒从这里起家,也从这里终结了亲情。
亲情的温暖被权力取代,家的意义在棍棒的阴影下也就荡然无存了。
难怪宝玉最后要出家。
就算林妹妹不死,他的生活也喘不过气来。
生于这样的家庭,他早已对“父慈子孝”失去了所有信念。
而在父亲棍棒下长大的贾蓉和贾琏,要么在沉默中变态,要么在逆来顺受中丧失人性的底线。
贾府的衰亡,不是抄家的那一道圣旨,而是从第一根打向儿子的棍棒举起时,就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