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创业最前线
作者 | 李斌
编辑 | 胡芳洁
美编 | 邢静
审核 | 颂文
走进屈臣氏,你大概率会经历这样的场景:脚步刚跨过门槛,耳边便响起热情的问候,紧接着,一位身着制服的店员如影随形。你拿起一瓶爽肤水,她立刻介绍本周促销;你转向面膜区,她开始推荐自有品牌;你试图独自思考,她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社交媒体上,消费者将这种体验形容为追杀式导购,屈臣氏也因此被贴上“社恐地狱”的标签。
然而,比消费者吐槽更令这个零售巨头不安的,是母公司长江和记实业有限公司(00001.HK,以下简称“长和”)最新发布的2025年财报,所揭示屈臣氏中国业务正经历的严峻考验。
数据显示,2025年屈臣氏中国收益同比下滑2%;同期EBITDA(税息折旧及摊销前利润)暴跌74%;2025年店铺数量净减少279家,汰弱留强之后,同店销售额仍下滑1.8%。
这个曾经的美妆零售标杆,到底是如何失去了中国消费者的心?
当外部竞争环境急剧恶化,内部顽疾却迟迟无解,屈臣氏的困境究竟是一时失速,还是整个模式的结构性崩坏?
要理解屈臣氏中国的业绩困境,首先需厘清其与母公司长和的关系。
长和是一家业务涵盖港口、零售、基建及电讯的综合性跨国企业,而屈臣氏集团正是其零售板块的核心资产。长和持有屈臣氏集团75%的股权,屈臣氏中国作为屈臣氏集团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财务表现直接并入长和的零售业务收入中。
因此,长和财报中“中国保健及美容产品”分部的收益与盈利数据,便是屈臣氏中国的真实经营写照。
2025年,屈臣氏集团全年收益2092.67亿港元,同比增长10%,欧洲及亚洲大部分业务录得理想表现。然而,这份光鲜之下,中国市场却是一片刺眼的深红。
(图 / 长和财报)
财报显示,屈臣氏中国2025年收益为132.65亿港元,较2024年的135.08亿港元下降2%。同期EBITDA从2024年的4.67亿港元骤降至1.22亿港元,跌幅高达74%;EBIT更是从亏损1.04亿港元扩大至亏损3.78亿港元,跌幅达263%。
伴随利润崩塌的,是门店收缩。
截至2025年12月31日,屈臣氏中国门店数量为3465家,较2024年的3744家净减少279家。这意味着,过去一年里,平均不到两天就减少一家屈臣氏中国门店。
在通俗认知中,汰弱留强、关闭低效店铺反映的是集团对高效的追求,而屈臣氏中国衡量门店健康度的核心指标却与此背离。2025年,屈臣氏中国店铺销售额同比录得1.8%的下滑,虽较2024年的-15.3%有所收窄,但已是连续两年负增长。
这一连串数字勾勒出的,是一个曾经的市场领导者正在经历深度衰退的图景。
要知道,就在不远的2021年,屈臣氏中国还拥有超过4179家门店,年收益达227.7亿港元。短短四年间,这个零售帝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将时间轴拉长,屈臣氏中国的颓势并非一日之寒。
自2015年达到营收峰值后,其中国业务便进入漫长的平台期,2016年至2021年间,营收始终在170亿港元至230亿港元之间徘徊。此后几年,屈臣氏中国在扩张与收缩门店之间摇摆。
2022年,受疫情冲击,屈臣氏中国门店首次出现净减少,中国营收骤降23%至173.6亿港元;2023年、2024年,屈臣氏中国门店缓增,但营收与同店销售额数据却连续出现负反馈;直到2025年,屈臣氏中国再次大幅缩减门店规模。
战略踌躇之下,屈臣氏中国的盈利能力已不可同日而语。数据显示,其2025年录得的1.22亿港元的EBITDA,已经不足2021年26.43亿港元的5%。
业绩下滑、门店收缩的颓势背后,是外部渠道变迁与自身顽疾的双重挤压。
屈臣氏并非孤例,同为港资背景的万宁,近年也陷入类似的困境。
数据显示,2019年起万宁单店营收连续五年下滑,年均降幅超15%;2020年疫情期间部分门店甚至连续18个月亏损,此后便大规模收缩内地门店,截至去年底仅剩约120家。据《中国美妆零售行业报告》,2024年万宁单月月均营收已不足80万元。
万宁与屈臣氏的集体失语,本质是中国市场主流渠道变迁的结果,二者主营的保健与美容产品的销售场景,正加速从线下向线上迁移。
疫情以来,我国直播电商与即时零售快速崛起,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升至26.1%,较2019年的20.7%提升5.4个百分点。
这5.4个百分点的转移,足以颠覆一个行业,化妆品便是典型。
中国香料香精化妆品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化妆品线上渠道占比仅30.44%,到2025年已反超至65.36%。2024年珀莱雅、上美股份等头部品牌线上占比均超90%,方里、花知晓、HBN等新锐品牌的线上化程度更甚。
尤其是,2025年即时零售补贴大战全面打响,进一步分化线下渠道空间,消费习惯的彻底转变让屈臣氏这类传统玩家集体陷入被动。
如果说渠道转移只是外部冲击,那么屈臣氏自身的线下体验,则暴露了其业绩下滑的更大隐患。
(图 / 社交平台)
社交媒体上,消费者对屈臣氏的吐槽早有固定模板,“只想买个夹子却被尾随推销,结账还得绑销售”“想买粉底却被推贵一倍的自有产品”“进门就被盯梢,全程催办会员卡”。这些声音汇聚,将屈臣氏推向社恐避之不及的尴尬定位。
尾随营销看似是店员的个人行为,实则是庞大KPI考核体系下的必然结果。多位离职员工曾在社交媒体透露屈臣氏的多维考核标准。
(图 / 社交媒体)
门店考核客单价,工资与业绩直接挂钩。有辽宁网友称,完不成KPI只好自购产品,四年工龄员工含奖金月均工资仅4000元左右。此外,考核还包括99年卡销售任务、企业微信好友新增数量、自有品牌销售占比等指标。
层层压力下,店员只能采取最直接的功利方式,贴身尾随、紧盯顾客,随时准备开口推销。屈臣氏北京芳草地店店员坦言,如今线下人流稀少,即便努力推销也常完不成业绩。
但一个悖论随之而来,既然问题如此明显且反复被诟病,屈臣氏为何迟迟不改?是什么让这家零售巨头宁愿承受口碑崩坏,也不愿摆脱尾随导购的魔咒?
屈臣氏这种高举高打的营销模式,在于其对过往增长路径的依赖。
2007年,屈臣氏重心转至内地,开启十年黄金期,以年均200家店的速度扩张,凭借自有品牌(1200多个品类)和独家产品(屈臣氏气泡水等)形成差异化优势,成为当时消费者接触美妆的重要渠道。
跑马圈地的过程中,训练有素的店员是新奇的产品和好奇的顾客之间的桥梁,凭借热情介绍和推销,屈臣氏迅速在中国内地打开市场。
90后张芷(化名)回忆:“刚毕业来北京时,逛屈臣氏总有惊喜发现,很多个性商品别处买不到”。
如今这些优势正在消失。
(图 / 「创业最前线」摄于屈臣氏门店)
「创业最前线」走访北京芳草地屈臣氏门店时发现,店内客流稀少。进门是敏感肌护理区,摆着敷尔佳、可复美、雅漾、玉泽等品牌;旁侧是面膜、防晒区,再往里是日常护肤架,陈列百雀羚、凡士林、谷雨等品牌。
当问及新锐国货品牌,店员直言:“网上火的款,我们基本没有,是两个货盘。”
记者对比价格发现,店内产品并无优势。以敷尔佳透明质酸钠面膜修复贴为例,淘宝旗舰店券后95.49元,屈臣氏标价109元,会员价89元但需先付99元办年卡,算下来单次购买仍比电商贵。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話梅(HARMAY)、调色师(THE COLORIST)等新兴美妆集合店,它们手握投资人的早期投资,以仓储式陈列、无打扰体验、高颜值空间为卖点,既能让消费者找到最新锐品牌,又能自由试用、拍照,没有尾随推销,精准承接了从屈臣氏流失的客群。
内外夹击下,屈臣氏产品同质化、价格无竞争力、服务模式僵化的问题暴露无疑。当消费者有了更多替代选择,不再非去屈臣氏不可;曾经勉强能忍的尾随式服务,如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残酷闭环就此形成:店内缺乏消费者青睐的产品,尾随服务又令人反感,导致进店人数减少;转化压力增大,店员推销更激进;过度推销进一步加剧消费者反感。屈臣氏困在循环中,越挣扎陷得越深。
屈臣氏并非不知问题所在。
过去几年它尝试过O+O战略(即“线下+线上”融合战略)、无限场景计划布局社区零售、上线云店强化数字化,2025年还提出改造1500家门店的场景创新。但这些举措均未触及核心的选品问题,最终收效甚微。
其转型困境的残酷之处在于,不是屈臣氏不想改,而是改不动。
屈臣氏的合作模式要求品牌提前备货,这使得品牌进驻时需承担高额存货风险与漫长回款周期。
但当下化妆品市场瞬息万变,研发周期已从8个月压缩至5个月且仍在缩短,其线下渠道运营模式,若盲目迭代新品,易因存货积压造成折价损失;若固守旧品模式,又会被竞品甩在身后,陷入两难境地。
某种程度上,并非新锐品牌不愿入驻,而是快节奏的竞争环境容不下大量铺货试错的旧玩法。
屈臣氏被诟病的尾随式服务顽疾,根源实则指向选品逻辑的滞后,这背后暴露的却是传统线下零售在新兴市场中的迟缓与被动。当整个模式的根基已跟不上市场节奏,单靠局部调整能否扭转困局?
这场转型的拉锯战里,屈臣氏的每一步都踩在旧模式与新市场的裂缝间,要走出服务体验及销量下滑的困局,或许需要的不仅是改服务、换选品,更是对整个零售逻辑的重构。
*注:文中题图及未署名图片来自界面图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