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电视剧《西游记》剧组满怀诚意地去请中国佛教协会的会长赵朴初先生为剧名题字。按理说《西游记》讲的是佛教唐僧取经的故事,可赵朴初先生却摆了摆手,坚决不写。
唐僧的真实面孔:孤身穿越沙漠的大宗师
那是在唐太宗贞观年间,一个二十九岁的和尚,混在灾民堆里,偷偷溜出了长安城。那时候出国是犯法的,朝廷明令禁止百姓出境。可这位和尚铁了心,他要去的天竺(也就是现在的印度),寻找一部能解决当时佛教界争论不休的经典。
这一路上,哪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徒弟?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面对的是八百里大沙漠。玄奘法师在莫贺延碛,不小心打翻了水袋,五天四夜滴水未进,硬是靠着一口气,连人带马挣扎着走出了死地。高昌国的国王要强行留他当国师,他绝食三日,面如菜色,最后国王被感动得泪流满面,跪在地上咬着他的衣角送他西行。在印度的那烂陀寺,他辩服全天竺的高僧大德,被大小乘佛教共同尊为“大乘天”和“解脱天”。
这样的一个人,那是《西游记》里那个看见大山就发愁、听见妖怪就发抖的懦弱和尚吗?在真实的历史中,玄奘法师是中国人的脊梁,是孤身一人穿越万里流沙的精神图腾,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脊梁 。
现在你再看《西游记》里的唐僧,是不是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了?
一段离奇的身世:圣僧竟成了“不洁”的产物
我们现在看的很多版本的《西游记》,开篇都会有一段“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的故事。说的是唐僧他爹陈光蕊考中状元,娶了丞相的女儿殷温娇,结果在赴任路上被水贼刘洪打死,刘洪霸占了殷小姐,还冒名顶替去当了官。殷小姐生了遗腹子,怕被贼人害死,就把孩子放在木盆里顺江漂走,后来被金山寺长老救了,取名“江流儿”,这就是唐僧。
这孩子长大后,寻亲报仇,最后一家团聚,父亲沉冤得雪,母亲却因为“失节”,也自尽了。
故事听着挺曲折,对吧?可就是这么一段,成了佛门弟子心中永远的刺。
你要是在庙里跟老和尚聊《西游记》,前面那些打妖怪的事儿,人家可能也就一笑置之。但只要提到“江流儿”这三个字,老和尚的脸立马就能拉下来。
为什么呢?
因为在佛教的戒律里,“淫”是根本大戒,是一切苦难的根源。而女性,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下,往往被当作了“色欲”的符号。虽然佛教也讲众生平等,但在一些古老的经典里,确实存在贬低女性的文字,比如把女人看作是“众恶之处” 。
按照这个逻辑,殷温娇被贼人霸占,做了十八年的夫妻,这在戒律森严的僧人看来,是极大的“不洁”。唐僧既然是这位“不洁”的母亲所生,那他的出身,本身就带着原罪。更让僧人们无法接受的是,这个故事还详细描写了殷温娇如何在仇人的屋檐下生活,如何生下了唐僧。这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仅是在“亵渎圣僧”,简直是在挖佛门的祖坟,玷污整个僧团的庄严。
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吗?完全不是。翻遍《大唐西域记》和各种史书,玄奘法师的父亲叫陈慧,是个普通的隋朝县令,一辈子没当过状元,也没被水贼杀过。这段感人的故事,是民间说书人和戏剧家们为了吸引眼球,一点一点添油加醋编出来的,最后被这个叫汪澹漪的人收进了《西游证道书》,从此算是“盖棺定论”了 。
道教的反击:一场文化界的“狸猫换太子”
说到这儿,问题就来了。汪澹漪这人到底是干嘛的?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把这么一段故事塞进《西游记》里?
这背后,其实是佛道两家延续了上千年的恩怨。
咱们前面说了,《西游记》的故事内核是佛教的,主角是佛门弟子,讲的是佛教的事。可在明清时期,道教的影响力也非常大。尤其是明朝的嘉靖皇帝,那是个骨灰级的道教粉丝,天天躲在宫里炼丹,追求长生不老 。在这种环境下,道教徒们看着这本风靡全国的《西游记》,心里就琢磨上了:凭啥这风头都让秃驴(对和尚的蔑称)占了?
于是,一场针对《西游记》的“改造工程”就悄悄启动了。而这个汪澹漪,就是这场工程的“总设计师”。
这个人堪称是清朝初年最牛的出版策划。他干的事,放到今天,那就是空手套白狼,狸猫换太子。他先是托名元朝的大文豪虞集,伪造了一篇序言,大言不惭地说:“你们知道吗?这本书根本不是写唐僧的,这是我们道教全真教祖师爷丘处机写的!”他又在书后面附上了丘处机去大雪山见成吉思汗的传记,愣是把丘处机西行传道的事儿,和玄奘取经搅和在一起 。
经过他这么一包装,一本佛教色彩浓厚的《西游记》,摇身一变,就成了道教祖师的“丹经秘籍”。他把书的名字也改了,叫《西游证道书》。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本书根本不是讲什么取经故事,它是在教你怎么炼丹修道、长生不老!书里到处塞满了道教的金丹术语,把孙悟空的金箍棒说成是“元神”,把八戒的钉耙说成是“精气”。
这一招,实在是高。高到连胡适、鲁迅这样的大学者,早期都被他带偏过,以为《西游记》真是丘处机写的。你想,连大学者都上当,普通老百姓哪分得清?
而前面那段“唐僧出世”的故事,就是汪澹漪为了配合这个“证道”的主题,特意从民间戏曲里搜罗来插进去的。你想想,如果唐僧的身世如此悲惨,母亲如此“不洁”,那他是不是更需要“修道”来解脱?这一段故事,对佛门是侮辱,但对道教的教义来说,却成了完美的铺垫 。
佛门大佬的怒火:虚云和尚眼中的“鬼话连篇”
对于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佛门的高僧们看得清清楚楚。到了近代,佛教界出了一位泰斗级的人物,虚云和尚。这位老和尚是真正的得道高僧,活了一百二十岁。他有一次在开示的时候,说起《西游记》,那叫一个火冒三丈。
他直接撂下一句话:“《西游记》这本书,说的全是鬼话!”
虚云和尚把这本书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他说,北京原来有个白云寺,是个大寺庙,寺里的和尚讲《道德经》,讲得太好了,结果好多道士听了之后,觉得佛法无边,纷纷转行当了和尚。这一下,隔壁长春观的道士们不干了,这不抢生意吗?两家人就打起了官司。
打官司的结果呢,可能是有高人斡旋,也可能是为了平息矛盾,最后白云寺改成了白云观,成了道教的庙;长春观呢,反而改成了长春寺,成了佛教的庙。这一下,道士们气得够呛,咽不下这口气,就组织人手,编了一部小说来骂佛教。这部小说,就是《西游记》的某个版本 。
虚云和尚这话,其实是民间的一种传说,未必是真实的信史。但他作为一个高僧,之所以要这么说,其实是在表达佛门对《西游记》的集体态度:这本书,是带着恶意来的。
他举了个例子,说书里写唐僧取经回来,路过流沙河,结果所有经书都掉水里了,捞上来晒干,最后只留下了“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这什么意思?这是赤裸裸地嘲讽玄奘法师十九年留学、翻译一千多卷佛经的伟大功绩,被一笔勾销了,只剩下了一句佛号。这不是骂人是什么?
灵山上的索贿:把圣徒写成了市侩
如果光是对唐僧不敬,或许还能忍,毕竟有些僧人自己修行不够,也懒得跟一部小说计较。但《西游记》里有一处描写,直接冒犯了佛教徒心中最神圣的那块地方——灵山。
大家还记得最后那集吗?唐僧师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大雷音寺,见到了如来佛祖。本以为这下功德圆满了,结果去取经书的时候,看管经库的两位尊者——阿难和迦叶,居然伸出手来,公然索要“人事”,也就是现在说的好处费。唐僧没钱,结果被给了无字经。后来没办法,把唐太宗赐的那只吃饭用的紫金钵盂都给了出去,才换回了有字真经。
这一出,看得读者是又好气又好笑,觉得佛祖身边也不干净。
可在真正的佛教徒看来,这简直是对信仰的亵渎。
你了解过阿难和迦叶是什么人吗?迦叶尊者是如来的大弟子,在佛门里被称为“头陀第一”。“头陀”就是苦行僧的意思,他是最苦行的,一辈子穿粪扫衣(用破布缝的衣服),住坟墓间,以最艰苦的方式修行。这样的人,他会贪图你一个紫金钵盂?
阿难尊者,那是如来的堂弟,也是侍者,被称为“多闻第一”。他记忆力超群,所有佛经都是他凭记忆背诵出来的,佛经开头的“如是我闻”,这个“我”就是阿难。他一生躬行佛法,谦逊温和,从不与人结怨,是一位真正的仁慈圣者 。
把两位德高望重的圣僧,写成了一脸市侩、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仓库管理员,这玩笑开得确实有点大。更让僧人们难以接受的是,如来佛祖居然还替他们辩护,说什么“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徒取”,还讲了个笑话,说以前有人给赵长者家念了一遍经,收了三斗三升米粒黄金,你们还嫌卖贱了。这话从佛祖嘴里说出来,简直让人目瞪口呆。
佛教徒心里苦啊:我们读的《金刚经》里,佛明明说的是“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教导我们不要执着于物质。怎么到了小说里,佛反而成了斤斤计较的生意人?
民间的玩笑与宗教的底线
其实,我们普通读者看《西游记》,看的是热闹,看的是孙悟空,没人会真的去计较阿难和迦叶是不是贪财。甚至很多人会觉得,这个桥段写得很幽默,很有讽刺意味,讽刺的是明代官场那些“无钱不办事”的腐败风气 。吴承恩老先生一生郁郁不得志,在官场里没少受气,借小说发发牢骚,骂骂世道,太正常不过了。
但对于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来说,这就不是幽默了,而是刺痛。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民间文学的尺度,和宗教神圣性的底线,完全是两码事。
在老百姓的口口相传中,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神仙皇帝,佛祖菩萨,都可以成为故事里的角色,可以被捉弄,可以有缺点。这是中国民间文学的生命力所在。但在宗教信徒眼里,佛菩萨是至高无上的信仰象征,是完美无缺的圣者,容不得半点戏谑。
这两种观念,在《西游记》这本书里,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小说里还有一个细节,让佛门觉得很没面子,那就是“化胡为佛”的说法 。
书里有好几次提到,太上老君出关了,到西域去“化胡为佛”,意思是说,老子西出函谷关,跑到天竺去了,度化了那里的人,才有了佛教。所以佛教的佛祖,其实是老子的徒弟。
这个说法,在历史上是佛道两家争论了一千多年的老话题。道教徒为了抬高自己,编造了《老子化胡经》。佛教徒当然不干,说这是胡说八道。双方从魏晋吵到元朝,最后朝廷出面判了道教输,把《化胡经》都给禁了。
可到了《西游记》里,作者倒好,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段公案似的,大摇大摆地就把“化胡为佛”当成了既定事实写进去。孙悟空在金兜洞跟青牛精打架,去问太上老君,老君说,我的金刚琢厉害啊,当年我过函谷关,“化胡为佛”,靠的就是它 。
在佛教徒看来,这不是在讨论文学,这是在践踏信仰。
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佛门为何抵制《西游记》?
说到底,不是佛门小气,也不是高僧们不懂文学。恰恰是因为他们太懂玄奘了,太爱自己的信仰了。
你想想,虚云和尚十九岁出家,一生苦修,经历了无数的磨难,在他心中,玄奘法师是那个“宁向西方一步死,不向东土半步生”的英雄榜样,是支撑所有修行人前行的精神火炬。你让他怎么接受,这个火炬变成了一个看见白骨精就吓得从马上滚下来的可怜虫?
赵朴初先生一生致力于振兴佛教,他在动荡的年代里,艰难地守护着寺庙,传承着香火。在他心中,佛法是庄严的,僧团是清净的。你让他怎么接受,佛经是从两个贪财的“库管”手里买来的?
他们抵制的,不是那部上天入地的神魔小说,而是小说中对信仰的消解和对圣者的轻慢。
时至今日,佛教早已不是明清时期那个需要和道教争高下的佛教。现代僧人看待《西游记》,心态也平和了许多。很多寺庙里,甚至也会播放电视剧《西游记》,年轻的小沙弥们,也会为孙悟空的机智而鼓掌。但那种骨子里对玄奘法师的敬畏,对佛法的虔诚,依然没有变。
也许,这就是真实的历史留给我们的思考: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可以在民间获得永生,但它不一定能在信仰的神坛上,获得同样的供奉。
对于我们这些普通读者来说,读《西游记》,不妨多留个心眼。看到唐僧哭鼻子的时候,也别忘了,真正的玄奘法师,曾孤身一人,穿越八百里流沙,手中没有金箍棒,心中却有佛光万丈。
下次再跟人聊起《西游记》,如果你能说出这段佛门抵制的往事,说出赵朴初先生和虚云老和尚的那些话,那你的西游,就比别人多了一层厚度,多了一份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
这,或许就是经典的意义。它总能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群体中,激起不同的浪花,而这些浪花碰撞的声音,就叫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