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名字只是个名字而已。
当人类的脚步声从山径传来,他们会指着我说:“看,一只野兔。”在他们的语言里,“野”是修饰,“兔”是归类。他们不知道这个“野”字包含了多少——四季的流浪,土疙瘩里的寒冬,以及那种永远无法把四只蹄子同时放松的警觉。
我有纤长四肢和长耳朵,毛茸茸会团起来的短尾,三瓣嘴和两颗突出的门牙。长在脸颊两侧的圆眼睛,让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脊梁——春天新长出来的灰黄短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春夏,在茂密的树林和灌木丛中,我是一抹跳跃的色彩;秋冬,藏身于土疙瘩和草窝,我是一团沉默的温暖。当我一动不动时,灰黄的我,便与杂草落叶混同,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这种伪装是天赐的礼物,也是宿命的枷锁。
没有一份生命不苦,我一生下来就跑。我的四只小蹄踏过草丛,踏过落叶,踏过时间的褶皱。每一寸土地都在问我:你要去哪里?我答不出。我只是跑,为一口草跑,那草尖带着晨露的甘甜;为一条命跑,那恐惧在鹞鹰的影子里膨胀。我用四只小蹄奔跑,蹄声细碎如雨点,连排粪蛋,也不能让奔跑的我停下来——于是,我经过的路撒满了黑豆般的粪蛋,像散落的星子,标记着生存的轨迹,也像一串省略号,写着我无法说完的故事。每天得小心地绕过许多东西:一棵草可能藏匿着荆棘,一截断木可能埋伏着蛇影,一个土块可能绊住求生的步伐。我的路,从来都绕来绕去。也只有绕来绕去,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
清晨的山谷是绿色的。阳光从山峦背后漫过来,像一汪融化的金子,缓缓注入这片世界尽头的盆地。风声微起时,鹊声荡漾成涟漪,一片寂静之后又是一阵鸟语。我从草窝里钻出来,长耳朵先探出去,像两根灵敏的天线,捕捉这个世界最细微的颤动。耳朵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比眼睛重要,比腿也重要。眼睛只能看见前面,耳朵却能听见四面八方。我能听见露珠从草尖上滚落的声音,草叶下面蛇滑过的窸窣声,蚂蚁爬过枯叶时叶脉轻微的断裂,以及听见三里外那只狐狸正在伸懒腰,爪子在土坡上蹭了蹭。
声音是一座山谷的地图。我能清晰地分辨昆虫翅翼鼓动的声音,不是一种声音,而是无数种:蜜蜂的浑厚,蚊子的尖细,甲虫的断续。它们在草茎间构成一张声音的网,而我在这张网上读取信息。当某个区域的虫鸣突然停止,我知道有东西正在靠近,可能是蛇,可能是狐狸,可能是人类的脚步。我从声音里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有一片新长出的嫩草,哪里的溪水今天格外清甜。我抖了抖耳朵,从草窝里站起来。灰黄的皮毛上沾着夜里的露水,我甩了甩身子,露水便碎成一片小小的雨,落在旁边的车前草上。车前草的叶子宽大肥厚,我凑过去啃了一口,有点涩,但水分足,可以解渴。
山谷的天空,湛蓝而高远,鹞鹰有时高飞成黑点,有时低空盘旋成阴影。因此,吃草是一件需要时刻警惕的事。你不能埋头猛吃,你得吃一口,抬起头,耳朵转一转,眼睛也转一转。鹞鹰最会挑这种时候——当你被一丛好草迷住的时候,它就从太阳那边滑下来,影子先到,爪子后到,等你听见风声,已经晚了。我见过那种场面。那是我可怜的弟弟。鹞鹰的俯冲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我甚至没有听到尖叫,只听到翅膀拍打的声音,然后,就是长长的寂静,连鸟都不敢叫一声。
所以我吃草的时候,总是选离灌木丛近的地方。三步之内,必须有一个可以钻进去的洞,或者一篷密得鹞鹰翅膀伸不进来的荆棘。这是我的规矩,也是我母亲的规矩,是我母亲的母亲的规矩。野兔的规矩不写在任何地方,却刻在每一根神经里,比山谷里的石头还要古老。
跑累了,我在一块向阳的坡地上停下来,趴下来晒太阳。太阳刚升到山谷正上方,暖烘烘的,照得皮毛都松软起来。这时候是最安全的——鹰不喜欢正午的太阳,晃眼睛;狐狸也躲进洞里睡午觉了。整个山谷都是静的,只有风偶尔路过,把草叶摇得沙沙响。我闭上眼睛,把耳朵也耷拉下来,只留下一点点缝隙。半睡半醒之间,我听见远处有溪水在流,听见蜜蜂在一丛野花上嗡嗡地忙,听见一只田鼠从地洞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太阳慢慢西斜了。我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腿往前伸,后腿往后蹬,把整个背弓成一座小小的拱桥。然后我抖了抖皮毛,开始往山谷深处走。那里有我另一个窝,藏在几块大石头下面,洞口被一篷野蔷薇遮得严严实实。我每次进去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蔷薇刺扎着。但再小心也值,这个窝比草窝安全得多,冬天暖和,夏天凉快,最重要的是,鹰进不来,狐狸也进不来。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我已经蜷在窝里了。暮色降临时,灼光余焰还在山顶跳跃,山谷被声音充满——林叶和夜风的窃窃私语如情话,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蹄声似鼓点,各种虫鸣升起如交响,间杂着一两声悠长的夜枭叫声。那些声音离我很近,又很远。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的脚步,才把耳朵重新耷拉下来。
清晨,当闹钟不依不饶响起,这个人类的我,醒在了陌生的床上,而不是醒在草窝的微光里,看太阳初升,将山谷染成玫瑰色的梦境。在杂沓的种种声音中,我已听不到那个山谷最纯粹的声音了。从时间的洪荒里走出来,从残余的梦境里走出来,我把另一个我——那只无忧无虑、只知奔跑的野兔,孤零零地,遗落在宇宙的某个山谷中。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那处无名山峦,青霭迷蒙一片,绵绵不绝的岚烟氤氲升腾,仿佛在诉说着永恒的秘密。
那个被遗落的我,或许才是真正快乐的。它不懂什么是孤独,什么是存在,什么是意义。它只知道跑,只知道吃,只知道躲。它的世界简单而纯粹,没有文字的负担,没有思想的重量。而我,被困在文字里,被困在思考里,被困在“如果我是一只野兔”这个假设里。没有一份生命不苦,但也没有一份生命不值得。奔跑的野兔,俯冲的鹞鹰,私语的林叶,鸣叫的夜枭——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音符,合奏着一首名为“存在”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