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与焦虑并存,正是当下AI短剧最真实的行业氛围。2026年开年,这条赛道突然提速。记者注意到,平台、工具、制作团队和观众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卷入这场技术竞速:一头是低成本、高效率、强视觉刺激带来的兴奋感;另一头则是演员、导演、编剧乃至整条真人短剧产业链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
侵权擦边乱象并存,AI短剧还差啥?
忽如一夜AI短剧来。《斩仙台AI真人版》6天播放量破亿,《西游:错把玉帝当亲爹》上线35小时播放量破亿,爆款AI漫剧《气运三角洲,我凭操作吊打全球》,共75集,由3人团队5天制作完成,29小时播放量就破了2亿。春节档以来,AI仿真人漫剧在平台上的存在感迅速上升,据Data Eye发布的2026年2月榜单显示,百强漫剧播放增量达75.87亿,AI仿真人漫剧已成为主流类型之一,占比近60%。
许多观众对AI剧或许观感复杂:如今点开平台中众多AI短剧,水平参差不齐,其中擦边内容随处可见。着装暴露、言语擦边、字幕错别字,剧情不乏一女侍三夫,最后生了孩子这样突破伦理底线、甚至内容不可言说的AI短剧。此外,一些豆包AI生成短剧中,未经授权使用刘萧旭、郭宇欣“出演”还面临侵权风险。
如果把过去一年的AI视频看作初级阶段,那么今年的新模型,已经明显越过了“做得出来”的门槛,进入“做得越来越像”的阶段。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实测发现,当前主流AI视频工具在人物质感上的提升最为直观。早期生成视频里常见的塑料皮肤、僵硬表情、嘴型对不上情绪等问题,正在被快速修补。新的模型已经能在一些镜头里表现出更细的皮肤纹理、更自然的面部肌肉走向,甚至会自动加入抬头纹、瑕疵、呼吸感,让画面从“像CG”往“像真人”靠近。
近期发布的Seedance 2.0就主打复杂场景、拟真动作和更强的提示词跟随能力,外媒和业内观察者把它视为AI视频进入下一阶段的重要信号,但记者在实测中也发现,AI短剧离“像人”还差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具身性。AI短剧导演“aka霸王花”接受记者采访时提到,大动态动作、哭戏、愤怒等高强度情绪,目前依旧是AI的短板。
这恰恰暴露出AI短剧当下最核心的局限:它可以模拟视觉结果,却并不真正理解人类身体。它没有疼痛、惯性、重量、阻力,也没有人类在现实世界中积累出来的经验。所以它能学会“像在哭”,却未必知道真正的崩溃为什么会让肩膀塌下去;能学会“像在打”,却未必明白一场搏斗为什么会让人物失衡、迟疑、受伤。说到底,AI已经很擅长做“外形正确”的表演,但离具身现实的表演还有距离。
成本降低了,行业却更卷了
AI短剧最先打动行业的,当然还是成本。南京传媒学院副教授,百川短剧制作总监顾建亮对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表示,真人短剧成本普遍明显高于AI短剧。真人剧的高成本不仅体现在演员和团队支出上,更体现在时间成本、协调成本和试错成本上。AI短剧显著降低了开机后的现实组织成本,让更多中小型公司愿意下场试水。
“它不是让赚钱变得特别容易,而是让风险变低了。”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整个AI短剧眼下最真实的行业状态。成本低,意味着公司更敢试。以前,一部真人短剧如果失败,沉没成本可能让中小团队元气大伤;现在,AI短剧把失败代价压低了,于是大量公司都愿意布局这个赛道。对于平台和制作方而言,逻辑也随之改变:不是押中一部,而是“广撒网式捕捞”,靠更大的量去换更高的爆款概率。
但风险变低,并不等于竞争变轻松,顾建亮判断,短剧只会更“卷”。当门槛下降、生产提速、更多玩家涌入后,越来越多公司都能做出看起来像样的短剧,真正拉开差距的,就不再是能不能做,而是能不能做得更好、更快、更精美。“微短剧的精品化的趋势已经来了,因为现在的大模型的能力已经做到了,可能比实拍去更精美的状态,它可能会取代60%的腰部和尾部的布局的能力。”AI似乎降低了行业进入门槛,却没有让胜出的门槛降低,反而把竞争推向更隐性的部分。
演员危机:“够用就行”不行了
AI短剧让外界最敏感的问题,始终还是“演员会不会被替代”。一位“杭漂”短剧演员对记者坦言,“整个行业似乎陷入一种集体性焦虑。”对演员而言,AI所带来的冲击不是未来时,而是现在进行时。有人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明显感觉到拍摄量下降,也有人直言年后“根本接不到戏”,“遇到又一次影视寒冬”。
真正处在危险区的,并不是头部演员,也不是那些拥有鲜明表演风格、人格魅力和市场辨识度的成熟演员,而是大量依附于短剧风口成长起来的腰部演员。微短剧的高速生产给了他们足够多的工作机会,演技不必精雕细琢,人物弧光可以粗线条,表演只要情绪够满、镜头能接住就能成立。但AI最先吃掉的,恰恰就是这种“够用型表演”的市场。对平台和部分制作方来说,若一个角色并不需要复杂的经验厚度,也不依赖身体细节和微妙情绪,只需要一个稳定输出爽点、颜值在线、情绪明确的人物模型,那么AI确实有机会替代一部分真人劳动,但这并不意味着演员这个职业会被整体抹掉。
最近,唐国强、周涛、刘晓庆、叶璇等资深演员相继进入短剧,被大众普遍解读为“老戏骨抬高了短剧天花板”。当技术能批量生成“还不错”的画面时,真人演员真正稀缺的部分反而更清楚了,不是脸,不是站位,而是角色身上那种来自真实经验、复杂情绪和人生阅历的表演厚度。叶璇对记者说,“好的演员会超过AI,去理解一些灵性的人的灵魂的东西”;而冯远征也提到,演员拼到最后拼的是文化,不必对AI过度焦虑。不少公司在积极布局AI短剧的同时,仍然保留精品真人短剧团队。未来更可能出现的,不是简单的此消彼长,而是AI短剧和真人短剧并行发展,并在不同层级、不同题材、不同受众中分工共存。
一个真正能立住角色的演员,依靠的不是像不像,而是他能不能把情感的复杂性带进镜头。AI可以生成眼泪,却未必能生成“忍着不哭”的那一下停顿;可以模拟愤怒,却未必能演出克制之下的羞耻和委屈。这无关技术参数,而是技术永远无法理解人的情感的变化。所以,AI对演员的冲击,最后未必会导向演员的消失,而更可能导向行业分化:普通、标准化、替代性强的表演劳动贬值;而真正有经验、有质感、能提供不可复制情绪密度的演员,反而更可贵。
AI“解放”创作者?好剧本更稀缺
真人短剧拍摄的高强度、长工时、恶劣环境,是许多一线从业者共同的身体记忆:冬天贴满暖宝宝,夏天一身汗盐,通宵赶戏,熬到身体吃不消。顾建亮认为,过去导演的能力,体现在现场调度、演员沟通、镜头设计与时间管理上;而在AI短剧里,导演越来越像一个提示词统筹者和筛选结果的人。他不再直接面对现场,而是面对模型;不再通过一次拍摄拿结果,而是在不断试错、回炉、再生成中寻找最接近想象的画面。导演的核心技能,正从组织现实转向调教算法。
“递来的剧本不少是用AI写的,好的编剧更稀缺了。”传统短剧编剧要写桥段、写转折、写台词,但AI短剧的编剧不仅要会讲故事,还要会把故事拆成便于机器理解和执行的视觉分镜单元。当下的编剧被要求同时具备叙事能力和“翻译能力”,把情节写成可生成的提示词,把情绪写成可调用的镜头语言。再往后,摄影、美术、后期的边界也在变模糊。很多原本由不同工种分担的工作,被压缩进了一个工具链条里。一个小团队甚至几个人,就能完成过去要靠多部门协作才能完成的部分流程。
顾建亮判断,短剧行业只会变得更卷。所有人都被技术推着向前跑,而真正能留下来的,依然不是跑得最猛的那一批,而是那些能在更快节奏中守住质量、守住风格、守住判断的人。
见习记者 何子尧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楠
视频 何子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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