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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7日，前 Twitter 联合创始人 Jack 向旗下公司 Block 全体员工发出一封邮件：裁员 40%。这家原本拥有 10000 人的企业，最终将保留不足 6000 人。

Jack 在信中写道："尽管公司业务表现强劲，利润持续增长，客户群体也在不断扩大，但我们仍决定进行裁员。"

这封裁员信，正是危机预言在现实世界中落下的第一记重锤。

巧的是，就在前几日，美股科技股刚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抛售潮。道琼斯指数暴跌800点，软件ETF创下52周新低，IBM重挫13%创2000年以来最差单日表现。

引发这场恐慌的，不是美联储加息，不是地缘冲突，甚至不是任何实际的经济数据——而是一篇发布在Substack上的科幻文章：《2028全球智能危机》。

这篇由鲜为人知的美国研究公司Citrini Research发布的报告，虚构了一个从现在到2028年6月的末日场景，描绘了人工智能如何通过替代白领工作，最终引发系统性金融危机的完整链条。

文章的核心逻辑是：AI 越成功，可能反而意味着经济灾难的开始。

尽管作者一再声明“这只是思想实验”，市场却用真金白银投出了“信任票”。

这场由一篇虚构报告引发的市场震荡，折射出的究竟是AI的末日，还是人类情绪的危机？

Citrini报告的叙事起点，是一个反直觉的问题：如果我们对AI的所有乐观判断都被证明是对的，那会发生什么？

报告虚构了2028年6月的场景。彼时，美国失业率突破10.2%，“占领硅谷”运动的参与者在OpenAI和Anthropic的办公场所外扎营。标普500指数从2026年高点累计跌幅达38%。

这场危机的核心逻辑，被命名为“人类智能替代螺旋”（human intelligence displacement spiral）：

这是一个没有自然刹车机制的负向循环。

报告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概念：“幽灵GDP”（Ghost GDP）——出现在国民账户中，却从未通过实体经济流通的产出。

北达科他州的一个GPU集群，能完成曼哈顿中城一万名白领的工作。GDP统计上，产出还在；但现实中，那一万名白领已经没了收入来源。

“我们只需要想一想，机器在可选消费品上花多少钱，就能看清楚这件事。（答案是：0）”报告中的这句话被广泛引用。

美国GDP的70%来自消费，而这70%几乎全部来自人。人有收入，才花钱。机器创造了产出，但机器不在餐厅吃饭，不买房，不去度假。当产出绕过了人，直接从机器流向资本家的账户，GDP数字再好看，也与普通人无关。

报告对“中间层”行业的摧毁性预测，直接击中了投资者的恐惧。

软件行业：当AI编程工具能力跃升，一个有能力的开发者搭配Claude Code或Codex，几周内就能复刻一款中端SaaS产品的核心功能。企业开始追问：“如果我们自己搭一套呢？”ServiceNow这类靠卖席位赚钱的公司陷入反身性困境——客户裁员，意味着授权减少；而它自己的应对方式，是裁员并把省下的钱投入AI工具——那个正在颠覆它的技术。

中介服务：人类没时间为一盒蛋白棒比对五家平台价格，机器却可以。旅游预订平台被智能体取代——AI能比任何平台更快、更便宜地拼出完整行程。保险续保被重构——智能体每年重新比对保障方案，瓦解了保险公司从被动续保中赚取的15%-20%保费。

DoorDash这类外卖平台的护城河被抽空——你饿了，你懒，这个app在你手机首页；但AI助手没有手机首页，它会同时检查所有平台，选最便宜最快的。

专业服务：理财咨询、税务申报、常规法律服务、房地产中介——所有以“帮你处理繁琐复杂事务”为核心价值的服务，均将被颠覆。依赖人际关系的行业也不堪一击，搭载房产数据库的AI代理能瞬间复刻专业知识。

报告最惊悚的部分，在于它将白领失业的冲击波传导至整个金融体系。

私募信贷：过去十年，美国私募信贷从不到1万亿美元膨胀到2.5万亿以上，大量资金流向了SaaS公司-2。当AI颠覆这些公司，基于年度经常性收入（ARR）发放的贷款面临违约。Zendesk被作为典型案例：2022年以102亿美元私有化，配了50亿美元直接借贷——到2027年，AI客服替代人工票务系统，这笔贷款可能打水漂。

优质抵押贷款：这是报告的“最后炸弹”。2008年次贷危机后，监管的逻辑是：只要贷款质量好，系统就稳。但这一次的问题是：贷款发放时是好的，世界变了。那些信用评分780分、20%首付的优质借款人，在贷款发放后失去了白领工作。13万亿美元的美国房贷，背后的隐含假设是借款人会在未来30年保持收入水平——这个假设，可能崩塌。

报告最后描绘了政策工具的失效。

降息？降息不能让AI停止进化，不能让失业的产品经理重新找到和原来薪资一样的工作。财政刺激？美国财政的收入主体是个人所得税和工资税。AI创造的产出流向了资本和算力拥有者，不流经工资，也就不流经税务局。失业补偿金是为周期性失业设计的，如果失业是结构性的，就变成了一项永久支出。

“这是历史上首次，经济中最具生产力的资产创造了更少而非更多的工作岗位。没有哪种理论框架符合这一情景，因为这些理论框架本是为一个稀缺资源变得充裕的世界而设计的。”

2月23日的美股走势，与报告勾勒的情景惊人地吻合。

软件企业首当其冲：数据狗（DataDog）跌超9%，网络安全企业众击（CrowdStrike）与云端运算安全公司Zscaler均暴跌超9%。IBM重挫13%，创下2000年以来最差单日表现。

金融行业跌幅更狠：被报告点名的美国运通、KKR、黑石集团均跌超8%，阿波罗全球、Capital One也跌了至少3%。近年向科技行业投放巨额贷款的私人信贷机构——蓝鸮资本（Blue Owl）下跌3.4%，阿波罗全球管理（Apollo Global Management）下跌5%。

外卖平台DoorDash股价下跌6.6%，其联合创始人安迪·方（Andy Fang）在社交媒体回应称，“代理型商务”的兴起将要求公司做出适配转型。

科技软件ETF（IGV）创下52周新低，当日下跌5%，年初至今已跌近30%，把ChatGPT发布以来的涨幅都跌没了。

为什么一篇虚构报告能引发真金白银的抛售？

答案在于：市场早已绷紧了一根弦，而Citrini这篇文章，成了那个出口。

AI热已持续三年多。资本开支堆得越来越高，但可见的商业收入迟迟未兑现。资本的耐心逼近临界点。市场情绪就像高压下的岩浆，随时可能被触发。

对AI的叙事已经翻转。近几周，对人工智能颠覆性冲击的担忧曾席卷软件、私人信贷、保险及财富管理行业。本月早些时候，一家曾生产卡拉OK机的企业宣称推出可优化货运的AI工具后，风声鹤唳之下，运输股遭遇史上最惨交易日之一。

投资者的认知分化加剧。AI技术未来能否顺利落地、真正兑现业绩，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加上相关板块涨幅不小、累积了大量获利盘，市场一有风吹草动，资金就会迅速反应。

投研公司GammaRoad的首席投资官乔丹·里祖托（Jordan Rizzuto）表示：“人工智能相关冲击的定价反应，比绝大多数人预期的都要早。这就是技术加速迭代的本质。”

Citrini Research的创始人詹姆斯·范·吉伦回应称，如果早知道这文章能左右股市，绝不会免费发布。他认为市场对此类话题的敏感程度已接近临界点。

有评论一针见血：“这次市场波动与其说是‘人类智能危机’，不如说是‘人类情绪危机’。”

所谓叙事，就是现实和想象的混合；它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在短期，叙事最大的效果是制造情绪波动——恐惧、贪婪、焦虑都会被不断传播的叙事放大，然后变成资产价格的剧烈波动。

穆迪分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马克·扎迪警告：“未经证实的谣言使风险增加。市场似乎越来越受到投机行为的影响，可能出现剧烈波动，资产价格下跌会对本已脆弱的经济造成威胁。”

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代理主席皮埃尔·亚雷德表示：“Citrini报告是一部有趣的科幻作品——而我喜欢科幻作品。但我认为，如果你仔细审视它，认真思考一番，就会发现它违背了经济学的一些基本原理。

他补充说，任何创新都会伴随着“一些波动和混乱”，他更关注“研究结果”。

盛宝金融分析师尼尔·威尔逊认为：“这完全是典型的末日题材内容，总会受到读者和市场评论员的追捧。我不认为事情会如他们所描述的那样发展，但这确实是一个警示信号，表明经济状况已与几年前大不相同。

增长是第一性的。金融学者香帅指出，在人类历史上，和分配比起来，增长永远是第一性的。如果AI确实能大幅提高生产效率，带来生产力跃迁，那么必然伴随着大量新的投资机会出现；而新投资意味着新的要素投入，从而支撑信贷市场。

劳动力被替代并非新鲜事。只是这次替代有几个特征：被替代的是声量更大、存在感更强的“白领、高收入人群”；技术进步速度更快，没有经历“温水煮青蛙”；财富创造更加集中，K型分化更为极致0。但只要有增量，人类社会就会想出分配方案——无论是全民基本收入（UBI），还是其他社会调节工具。

世界的变化比想象的慢。很多变化是在现有基础上的修正、改进与升级，而不是彻底推倒重来。工会组织、机构效率、人类社会组织结构的力量，都远非纯粹效率驱动所能概括。

历史反复证明，当逻辑推导出的远景过于极端时，预言者往往低估了人类看似低效、实则极具韧性的自适应能力。

Citrini的报告缺失三个关键缓冲机制：

价格与需求调整：当某种劳动变得廉价，使用它的动机就会增加。如果白领工资因AI竞争而下降，雇佣人类的成本效益比会重新变得有吸引力，形成市场自发的负反馈。

企业间的创新多样性：并非所有企业都会盲目选择裁员投入AI。一些企业会发现，保留人类创造力、情感智能和道德判断能开辟新市场。

政策与制度的演进：当AI导致失业问题足够严重时，政治系统会做出反应——税收政策调整、社会保障扩展、教育培训改革、反垄断执法等。

有观点认为，人工智能不会取代人类。它只会放大你们已经做出的选择。如果你们选择将效率视为唯一价值，那么替代是可能的。但如果你们选择将人类发展作为目标，AI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工具。

对银行人来说，问题或许不是就业人数，而是未来现金流还能不能预测。房贷、消费贷、企业贷款，本质上都是对未来收:入的定价。如果大家收入不稳定，再优质的资产也可能重新评级。

金融科技可能成为“回旋镖”？过去几年，银行体系为AI和SaaS提供了大量融资和订单支持。如果AI降低软件开发门槛，削弱商业护城河，那些看起来稳定的现金流模型可能被重估。

最让人睡不着的或许不是AI失败，而是AI成功了，但商业模式不再成立。

如果收入分配机制没有同步变化，金融体系可能面对需求不足。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引发类似恐慌。工业化没有消灭银行，互联网也没有。但每一次跨越都伴随着资产定价逻辑的重写。

市场这次被一篇报告吓到，本质上是对AI商业闭环的一次焦虑释放。真正决定未来的，不是模型参数，而是制度政策和人类选择。对于银行来说，真正需要担心的，不是AI是否取代人类，而是金融体系能否适应新的收入结构。

《2028全球智能危机》是一篇出色的思想实验。但它也是一篇典型的末日叙事——逻辑自洽，情感饱满，却忽略了现实世界的复杂性。

Citrini报告的价值，不在于它的预言是否准确，而在于它揭示了当前市场的紧绷状态。AI热潮已经烧了三年多，资本开支堆得越来越高，但可见的商业收入迟迟未兑现。资本的耐心逼近临界点。市场情绪就像高压下的岩浆，随时可能被触发。

这场由一篇虚构报告引发的市场震荡，与其说是对AI的末日审判，不如说是对市场情绪的精准打击。

报告结尾写道：“人类智能的固有溢价，源于稀缺性。如今，我们正经历这一溢价的消退。世界正在重新定价，但重新定价不等于崩溃。经济可以找到新均衡，而抵达新均衡，是仅剩的只有人类能完成的任务之一，我们必须正确完成。”

这段话或许才是整篇报告最值得记住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