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短剧市场,花样层出不穷,但有一类剧情却经久不衰:霸道总裁爱上平凡女孩,经历虐恋、误会,最终甜蜜发糖……哪怕被吐槽“套路老”,这类内容始终流量惊人。
红果短剧页面,“现代言情”分类下的短剧大多带有“总裁”标签
其实,早在1984年,就有一本书开创性地拆解了这类流行文化背后的心理机制与社会脉络,那就是由珍妮斯·拉德威所著的《阅读浪漫小说》。通过深入读者社群的实地调研,珍妮斯深入探讨了女性阅读浪漫小说事件肌理。
这本书在豆瓣拿下8.7高分,至今仍是女性主义书单上的热门作品。它的持久影响力促使我们思考:那些让很多人一边吐槽,一边却忍不住沉浸其中的浪漫叙事,究竟为何具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
言情进化论:
我们追的浪漫套路换过多少层皮?
浪漫小说并不是现代产物。早在12世纪的法国,类似的故事就已出现,不过那时的情节多以悲剧收尾,浪漫得有点沉重。
浪漫小说真正走向大众,是在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当时,一批中产阶级家庭主妇成为忠实读者,市场迅速升温。1972年,凯瑟琳·伍德威斯的《火与花》爆火,带动了“轰动型历史浪漫小说”的风潮。在鼎盛时期,这类小说甚至占据了美国出版业的半壁江山。
《火与花》封面,图源amazon.com
故事中,男主人公一开始往往强势甚至粗暴,但随着叙事的铺展,他慢慢被改造成对女主人公呵护备至的“理想伴侣”。女主人公在这个过程中会抗拒,甚至逃离,但最后总会回到他的怀抱。
到了80年代末,风向变了。新型浪漫小说中,受伤的变成了男主人公。他们是主流社会性别期待,尤其是男性气质的受害者,身心俱疲,甚至带着创伤。故事主线是男主人公逐渐学会接受女主人公的爱意,并获得疗愈。因为情节要求男主人公直面内心,这又构成了一种全然不同的获取权力的途径。
《暮光之城》官方海报
90年代起,吸血鬼、狼人、天使、恶魔纷纷加入爱情战场,超自然浪漫小说兴起,至今依然活跃。如今的言情市场,早已百花齐放,但内核里,始终是女性对情感关系的某种寄托与想象。
并非恋爱脑:
女性为什么爱读浪漫小说?
曾有批评家指出,浪漫小说传达的终极信息是“男人是女人的快乐之源”,但珍妮斯在社群访谈中发现,很多读者并不这么认为,甚至有些女性将其视作胜利的成果,关键在于女主人公的那份主体性。
日常生活中,很多女性可能忙于照顾家庭、应付工作,这容易导致一种深刻的“情感枯竭”。而浪漫小说恰恰为这种现实困境提供了一种精神补偿。它构建了一个珍贵的乌托邦愿景:在故事里,女性的独立自主与接受他人的呵护和照顾是可以共存的。
基于受访读者的回答,珍妮斯总结道:
“阅读浪漫小说的意义就在于这种体验本身不同于日常生活。它不仅能让人从日常问题及责任所制造的紧张中脱身而出,而且还创造了一个女性可完全独自享有并专注于其个人需求、渴望和愉悦的时间或空间。这同时也是一种通往或逃到异域,或者说不同时空的方式。”
图源:unsplash.com
换言之,每一本被打开的浪漫小说,都是一个暂时隔绝现实烦扰的私人结界,在那里,女性的感受被看见,她们的渴望被回应。
拆解套路:
为何甜宠文共用一套剧本?
珍妮斯也在书中犀利拆解了当时热门的浪漫小说的叙事套路,你会发现,如今很多“甜宠剧”依然没跳出这些框架。
女主人公常常独立聪明、带有锋芒,同时又会在细节处流露父权制文化中与女性品格相关的体恤呵护技能。正是这种融合,让她能打动那个外表冷漠、情感封闭的男主人公,逐渐唤醒他内心的柔软。
《南方与北方》官方海报
男主人公则往往“外冷内热”。剧情会暗示:他本来就内心善良,只是不擅长表达,或是经历过挫折,刻意封闭自己。女主人公则会帮助他将真实的内心显露出来。但这也暴露了这类小说的某种局限:它根本就无力解决“如何让男性变得温柔体贴”这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小说中的配角也是功能明确的“工具人”。“恶毒女配”通常自私狭隘,她的失败让读者感到正义得以伸张。男性竞争者则大致分为两类:一种是过于温柔但不够强势的“男二”,故事的设定会暗示他们的出局是因为不够具有“男子气概”;另一种是纯粹的反派,作者会用他们的心怀鬼胎反衬男主人公的品行。
尽管浪漫小说的外壳构建在不同的故事背景或主角身份上,但其核心的人物功能与关系却展现了惊人的稳定性,为读者持续输送那份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情感共鸣。
浪漫小说的背后,是一代代女性的情感需求、社会处境与精神出口。而在那令人愉悦的“糖分”里,我们或许也能尝到现实的一丝复杂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