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6年,长安。
20岁的汉武帝读到一篇《子虚赋》,拍案一句:“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一个从武骑常侍“憋屈到称病”的蜀中少年,怎么突然被天子点名?
他进宫之后,是靠文采封神,还是被时代推去持节出使西南夷?
元光六年(前129年),汉武帝将一项敏感而危险的任务交给了一个看似最“不合适”的人。
司马相如。
不是将军,也不是宿将,而是一个以辞赋闻名的文士。
他手持符节,自长安出发,前往西南边疆。
那里并不是诗酒风流的舞台,而是帝国扩张最棘手的前线:巴蜀动荡未稳,西南夷势力复杂,地方对中央政策积怨渐深。
此前唐蒙开拓西南通道,引发巴蜀民间反弹,地方社会弥漫不安情绪。
汉武帝需要的不只是武力,更需要一种能说服人的力量。
于是,一个以文字见长的人被推到了政治最前沿。
这不是偶然。
在帝国初期的扩张阶段,西南并非单纯的军事问题,而是治理问题:如何让边疆接受中央?如何在不引发大规模反抗的前提下推进战略?单靠兵锋,很难解决。
司马相如此行的意义,正是在武力之外寻找另一种路径——以文辞宣示皇权,以策略安抚人心。
他写下《喻巴蜀檄》,用的是文人的语言,却承担的是政治使命:通过示安与安抚,维护国家稳定与统一。
这一步,让司马相如从辞赋名家跨入了完全不同的领域。
他不再只是书写天子游猎的华丽辞藻,而是直接参与国家边疆的治理实践。
也正是在这一刻,司马相如的人生发生了微妙转折。
因为这个被皇帝委以重任、持节远行的文人,其实并非一路顺风走到这里。
恰恰相反,在此之前,他的仕途几乎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屡屡失意。
而这一切,要从他第一次进入长安说起。
西汉景帝年间的蜀地,还远没有后来天府之国的繁盛名声,却已经是文教渐兴之地。司马相如就出生在这里。
关于他的籍贯,史料并不完全一致,一说蜀郡成都,一说巴郡安汉(今蓬安),较通行的理解是生于蓬安、长在成都。
他的本名并不好听,叫“犬子”。
因仰慕战国名臣蔺相如,那个在完璧归赵与渑池之会上能以一人抗一国威仪的人。于是,犬子变成了相如,字长卿。
这不是简单的文人雅趣,而是一种自我定位:他并不只想做辞章之士,而是有着自己的政治抱负。
少年改名之后,司马相如很快把目标对准了长安。
长安是政治和文化中心,也是他追求更高学问,实现政治抱负的理想之地。
他采取的方式很现实——以赀为郎,也就是凭家产捐纳入仕,进入宫廷,任汉景帝身边的武骑常侍。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不是谋臣,也不是文士,而是侍从与护卫性质的近臣。他离皇帝很近,却并没有发言资格。
司马相如真正的资本是辞赋,但偏偏遇上一个不爱辞赋的时代。
汉景帝崇尚务实与节俭,对华丽铺陈的文学表达兴趣寥寥,宫廷并不需要辞章之士。
于是出现了一种矛盾:一个准备以文章立名的人,被安排在最不需要文章的位置。
他每日在宫中侍从值守,看到的是权力运转,却参与不了;接近的是帝王,却无法表达自己。
这种处境对他来说并非单纯的失意,而是一种判断的形成,问题不在才华,而在听众。
他很清楚,在景帝朝继续停留,辞赋不会成为通向功名的道路。于是他主动退出,称病辞官,离开长安,寻找新的机会。
当初,在离开成都去长安时,他曾在成都北门升仙桥留下誓言:“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 以此明志。
如今离开,是要放弃自己的理想了?
离开长安,并不意味着放弃仕途,而是换一条进入仕途的路。
景帝朝不需要辞赋,但不代表天下不需要,例如热爱文学的梁孝王。
他离开长安,转投梁孝王门下。
这一步,看似退却,实际上却是命运真正的转折。
因为在那里,他第一次遇到一个真正重视文采的环境,也第一次拥有了把理想写出来的空间。
而那篇后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作品,也正是在这一阶段完成。
这里聚集着当时最活跃的一批文士,枚乘等人皆在其间,文学是社交、是声望、也是政治资本。
在这个环境里,司马相如终于遇到合适的听众。
他不再是执戟侍立的武骑常侍,而成为席间的主角。在梁园的文化氛围中,他写出了《子虚赋》。
这篇赋的意义,并不仅是展现了汉代辞赋的雄浑气象与文学创新。它通过虚构人物问答,铺陈汉王朝的强盛气象。
正因为这种气象,它很快在士人圈传播开来,司马相如第一次真正以“文章”被记住。
这里发生了一个转折:在长安,他离皇帝很近却无名;在梁国,他远离皇帝却开始有名。
然而命运并未让他顺势而上。梁孝王去世(公元前144年),梁园文士集团随之解散,依附关系骤然中断。
司马相如再度失去依托,只能返回蜀地。这一次回去,他已经不是少年书生,而是有名无资的才子——名声在外,生活却拮据。
《子虚赋》让他获得了文坛位置,却还没有给他带来现实出路。
他离“功名”只差一步,但这一步,需要新的机缘来完成。
他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便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真正改变司马相如命运的,并不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而是时代的方向发生了变化。
汉景帝时代,宫廷文化偏向务实节制,辞赋难以成为政治语言。但汉武帝即位之后,一切开始转向。
年轻的皇帝不满足于守成。他要的是扩张,是宏大叙事,是一种足以描述帝国雄心的表达方式。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子虚赋》被重新读到。
据记载,汉武帝读到这篇辞赋时深受震动,感叹自己不能与作者同时代。当得知作者仍在世时,立即召见。
这个细节看似传奇,实则反映出更深层的原因:司马相如所创造的辞赋风格,恰好契合了武帝时代的政治需求。
帝国正在扩大疆域,而子虚赋中所呈现出的恢弘壮丽的景象,便是汉武帝想要的盛世气象。
得到汉武的召见后,司马相如并未停留在旧作,而是认为《子虚赋》只不过是写诸侯游猎的事情,算不了什么。随即奉命创作《上林赋》(又称天子游猎赋)。
《上林赋》不只是描写狩猎与宫苑,而是借此盛大场面,展现一代明君的形象。
于是,司马相如重新进入长安。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安排在武职边缘的郎官,而是拥有明确价值的文臣。
命运似乎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转。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他被皇帝赏识,而是他找到了一个与自己节奏一致的时代,一个需要宏大语言的时代。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角色很快发生变化。
他不再只是写赋的人,而逐渐被推向更复杂的政治任务之中。
从辞赋家到边疆使者,这段转变,看似突然,其实早已在这一刻埋下伏笔。
当司马相如重新进入长安,凭借赋作,达到了文化生命的巅峰。作为汉赋奠基人,司马相如被称为辞赋之宗。
然而,他的巅峰并不止停留在文化。
汉武帝的时代,从来不只是文学的时代,而是扩张的时代。
西南地区的局势复杂。此前朝廷推动西南通道与边疆经营,引发地方紧张情绪,巴蜀民间对劳役与政策的不满逐渐累积。
单纯依靠军力,可能带来更大的反弹;但完全退让,又无法推进帝国战略。
皇帝需要一种不同的力量。
公元前135年,司马相如被派往西南,参与处理巴蜀事务,并撰写《喻巴蜀檄》,通过示安与安抚。这一步,标志着他角色的根本改变。
他不再只是描绘帝王游猎的辞赋家,而成为朝廷与地方之间的解释者。
文字,在这里变成了政治工具。
他的任务,不是说服文学读者,而是安抚现实社会。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写作。
辞赋强调想象,而檄文要求策略;前者追求壮丽,后者必须有效。
公元129年,他再次持节出使西夷。符节代表皇帝权威,也意味着风险与责任。
一个原本以辞采见长的人,被置于边疆政治的前线,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在这一阶段,司马相如完成了一个关键转变:
从为帝国构建想象的文人,变成亲自参与帝国扩张稳定的执行者。
然而,仕途随之带来新的风险。不久之后,他被人控告受财,被免官。
这件事并未就此终结他的生涯——一年后朝廷又将其召回为郎官。
此后他改任汉文帝陵园令,属于较为安静的职务。
疾病渐重,他最终离开政务,居于茂陵。
晚年的司马相如,已很少再参与权力中心的运转。但在生命终点前,他仍留下《封禅书》。
元狩五年(前118年),司马相如去世。
史书所记,他原有赋二十九篇,今多散佚,仅存数篇与若干奏书。
他的一生,从蜀地书生到辞赋之宗,再到边疆使者与病居茂陵的老臣,经历了才名、功名与风险的循环。
而当年在升仙桥立下的志向最终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