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试卷,指着上面的分数说:“最近,他的成绩下滑得厉害,从90多分一路跌到60分。”
“老师,您可得帮帮我家小彬!”李女士来到心理咨询室,刚落座就着急地说。
我问:“小彬怎么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试卷,指着上面的分数说:“最近,他的成绩下滑得厉害,从90多分一路跌到60分。”
我看了看跟妈妈一起来的小彬。他瘦瘦高高的,穿蓝白相间的校服,上衣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用力攥着一部手机,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老师,您不知道以前他有多省心!”李女士声音微微发颤,“以前他成绩虽不算顶尖,但也属中上游。可从高一这学期开始,他的成绩一路下滑!上周,小彬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小彬上课走神儿,几次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都没反应过来,不知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李女士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除成绩下降外,孩子跟父母也不怎么沟通了。以前,他放学回家总会跟我们说学校里发生的事,现在他一到家就钻进他的房间,吃饭都要催几遍才出来。一次我进他的房间喊他吃饭,见他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问他在干什么,他一扭身把手机藏起来,还发脾气说我烦人。”
说到这儿,李女士偏过头,看了一眼小彬:“上周日,我帮他收拾房间,发现他的枕头下藏着两部手机。打开一看,发现这两部手机,一部是他用来刷社交网络平台的,一部是他用来记录社交网络平台点赞数的,里面都是截图,有的点赞多点,有二三十个,有的点赞很少,只有几个。我问他这是干啥,他一脸烦躁地说‘你不懂’,然后要回手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出来。”
李女士叹口气,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把小彬班主任给她发的信息念给我听:“最近一段时间,小彬的状态不太好。上课注意力没在课堂上,不知想些什么;下课与同学疏离,不参与集体活动,总是独自发呆;作业多次迟交,字迹潦草。希望家长多关注……”
李女士没有再读下去,而是意味深长地又看了小彬一眼。
听到这些,小彬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缩了缩,似乎想把自己缩进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壳子里。
我递过去一杯水,轻声说:“小彬,能和阿姨单独聊聊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找找问题出在哪儿。”
小彬抬头看了妈妈一眼,没吭声。我示意李女士先去隔壁休息一会儿。
李女士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咨询室时,她看看我们,特意放轻了关门的动作。
02
小彬委屈、无奈又无助。我想,对虚拟认可的过度依赖如同一张大网,把他网住、困住了
李女士把门关上后,咨询室里只剩下我和小彬。
小彬依旧低着头,手指抠着手机壳边缘的细小裂痕。看得出,他还是有些拘谨。
我接触过不少孩子,知道他们的心理特点。和他们对话,说教太重会让他们反感,所以,我没着急提问,而是跟他聊起他校服上的篮球图案:“这个图案挺好看,你喜欢打篮球吗?”
小彬僵硬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以前常打,最近打得少了。”
“为什么现在打得少了?是学习太忙吗?” 我顺着他的话问。
小彬欲言又止,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我没有催促,耐心等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委屈和迷茫:“前段时间,我拍了一段自己投篮的视频发在QQ空间,跟同学分享。结果,我等了一天才收到3个赞,还都是亲戚点的。”
“会不会是同学没有看到?”
小彬摇头:“不是,同学虽没点赞,但有人发了评论,说‘动作僵硬,有点丢人’,还有同学跟帖埋汰我‘就是,和你一比,我又有了信心’。那些评论让我特别难受,于是我把视频删了。可删了之后,我又有些后悔,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拍好,同学才这样评论。于是,我重新拍了一段发上去,结果点赞还是不多。我看别人拍的,不比我好多少,但点赞很多,我就不断拍些其他记录生活的视频发上去,希望也能像别人一样获得大家的点赞。因为总记挂着是不是有人给我点赞,所以一放学回家,我就拿出手机,查看点赞数有没有上涨,又是谁给我点了赞。”
说到这儿,小彬的眼眶红了:“有时深夜睡不着,我就反复刷QQ,看点赞数增多没有。如果点赞数很少且长时间没有增加,我就特别焦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发现很多同学都没给我点赞,就不想再跟他们说话了,因为我觉得他们不给我点赞,肯定是看不起我或者不喜欢我。”
小彬委屈、无奈又无助。我想,对虚拟认可的过度依赖如同一张大网,把他网住、困住了。我问:“你这么在意别人点赞,想过是为什么吗?没人给你拍的视频点赞,你的篮球打得就不好了吗?”
小彬眼神茫然:“我不知道。但是班里同学会暗暗比较谁的视频点赞多。谁的点赞多,谁就很骄傲;谁的点赞少,同学们当面不说,但背后会嘲笑。我也不想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一拿到手机就忍不住要刷新,查看自己的点赞数。”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我引导小彬梳理情绪,意识到视频的点赞数不能定义他的价值,负面评论只是别人的片面看法。我请他回忆打篮球时的快乐——进球时的欢呼和队友的默契配合,这些真实感受远比虚拟世界里的点赞数更有意义。
小彬的眼里渐渐有了光。
03
小彬患了点赞焦虑症,这背后是青少年在网络时代面临的神经认知危机
我把李女士请回来,给她剖析小彬的情况——小彬成绩下降,是因为他患了点赞焦虑症,这背后是青少年在网络时代面临的神经认知危机。
从神经学来说,当自己发的视频收到点赞和被正面评论时,我们的大脑会分泌多巴胺,产生愉悦感,并情不自禁地想要重复这一行为。当自己发的视频收到的点赞数不理想和被负面评论时,脑成像研究显示,此时我们的脑区反应和遭受电击时一样痛苦。为摆脱痛苦,我们会不断刷新网络社交平台,试图通过新的点赞来缓解痛苦。最终,导致注意力被严重分散,无法专注于学习和生活。
从时代背景来说,点赞焦虑症的出现是网络社交异化的结果,网络社交平台将他人的认可量化为数字,让青少年误以为点赞数的多少就是自我价值的大小。
青少年正处于自我认同构建的关键期,对他人的评价格外敏感,网络社交平台上的点赞恰好击中了他们的心理弱点。同时,过度依赖网络社交让他们失去现实交往的能力——网上交往只需点击屏幕,现实交往则需要面对面地沟通、共情、包容,现实交往能力的退化让他们更加依赖虚拟世界的认可,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针对小彬的具体情况,我给出下面的建议。
家庭方面:帮助小彬搭建与现实联结的桥梁。
李女士过于关注小彬的学习成绩,却忽略了小彬的精神需求。建议她减少对小彬的指责,多花时间和小彬进行现实互动。
比如,每周安排一次家庭运动日,父母可以和孩子一起打篮球、跑步;每晚留出两个小时的“家庭无手机时间”,全家人放下电子设备,聊聊自己遇到的趣事、烦恼。
通过真实的陪伴,让孩子感受家人的认可不是基于学习成绩或者视频点赞数,而是基于他本人。同时,帮孩子有节制地使用手机。比如,每天放学后只能使用手机1小时,避免入睡前使用,让他逐渐减少对虚拟世界的依赖。
学校方面:引导小彬对人际交往有正确的认知。
在李女士的帮助下,我和小彬的班主任取得了联系。我建议学校在教育中加入“虚拟社交与自我认同”内容,通过班会、小组讨论等形式,让学生明白点赞数的本质只是随手操作,不代表真实评价,更不代表自我价值。同时,班级开展更多的线下活动,如篮球赛、手工课、读书分享会等,让学生们在现实中获得成就感、归属感,减少对网络社交的依赖。
个人方面:帮助小彬建立真实的价值坐标体系。
我建议小彬制作成就手账,即每天记录一件生活中自己做得好的事情。比如, 打篮球投进一个3分球、数学作业全对、和同学碰面主动打招呼等。通过真实、具体的小事,让小彬意识到人的自我价值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不是只体现在网络社交平台的点赞数上。同时,鼓励小彬重拾爱好,加入校篮球队,在运动中释放压力,获得真实的快乐和认可。
李女士对我的建议非常认可,表示回去后一定好好引导小彬。
一个月后,李女士反馈,现在小彬每天和小区的孩子们打1小时篮球,在“家庭无手机时间”主动跟家人分享校园趣事,开朗了不少。
小彬说,现在他刷手机的时间少了,QQ动态一周发一次,他也不再反复刷新、查看点赞数。看到别人的负面评论,他就尽量淡定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别人的片面看法,不代表真的如此。课堂上,他的注意力比以前集中、听课更认真了。前不久,他的数学测验考了78分,虽说分数不算高,但与他之前相比已经进步不小。
两个月后,李女士反馈,小彬的变化更大了——加入了校篮球队,每周训练2次,参加了几次篮球赛,虽然没有拿到名次,但是明显感到他脸上的笑容多了,人也精神了。
另外,小彬也说,他和同学的交往日渐增多,课间不是和同学讨论难题就是聊打篮球。对同学在网络社交平台给他点赞这事,他看开了:同学点赞,我高兴;同学不点赞,我也不沮丧,更不会因此看轻自己。因为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END
作者:雏 菊
编辑:壮青青
部分图片来源AI生成
文章来源:
《妇女生活·现代家长》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