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伊尼西曼岛的瘸子》|麦克多纳如何一次次拒绝安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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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2 13:20:43

剧照 摄影 海淀阑尾

1月24日14:30,鼓楼西剧场《伊尼西曼岛的瘸子》,本场卡司:张加怀、李峥、阮思航、郭笑、甘瑞琦、木毅涵、王啓函、连帅。

这并不是一次让人轻松的观剧体验。相反,在不断响起的笑声背后,它留下了一种难以消化的不适感——仿佛在剧场里笑得越响,越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某种并不无辜的观看。在持续不断的笑声、挖苦和黑色幽默之下,这部戏始终在向观众提出一个并不轻巧的问题:当个体被长期置于结构性匮乏与封闭环境中,所谓尊严、梦想与“被看见”的期望,究竟还能以何种方式存在?

或许这正是马丁·麦克多纳最擅长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励志”的瘸子故事

如果只看情节,《伊尼西曼岛的瘸子》似乎并不复杂:

1930年,爱尔兰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瘸腿少年 Billy 生活在贫困、封闭和冷嘲热讽之中。当他得知好莱坞纪录片导演将在邻岛拍片时,决定抓住这次机会逃离这里,哪怕是以“将死之人”的身份。听起来像一个关于梦想与出走的故事。

但麦克多纳很快就拆穿了这种期待。他并不关心Billy的梦想是否实现,而是反复逼问一个残酷的问题:当一个人长期被当作异类、笑料和谈资,他想要的究竟是自由,还是仅仅想被看见?

Billy 的“瘸”,从一开始就不仅是身体缺陷,而是一种被社会牢牢固定的身份标签。他被讨论、被模仿、被调侃,却极少被真正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对待。岛民们的刻薄并非恶意爆发,而是一种日常状态——仿佛不这么说话,生活就无法继续。戏中的人物既绝望又自尊,既敏感又粗鲁。他们不断开口讲话,有时是为了掩饰孤独,有时是为了逃避现实,有时是为了获得一点存在感——这种“说话替代行为”正是黑色幽默悖论的一种体现:语言成为生存的工具,同时也是折磨人的鞭子。

麦克多纳式幽默:笑点本身就是陷阱

麦克多纳的戏总是很好笑,但这种“好笑”从来不安全。

剧照 摄影 海淀阑尾

在《伊尼西曼岛的瘸子》中,人物的语言锋利、直接、毫不留情。笑点密集,却几乎全部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或许在当下你笑了,但笑声落下之后,很难不意识到事实,这套语言系统本身就是暴力的一部分。

这一点,与《枕头人》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在《枕头人》中,麦克多纳把问题推进得更远,当残酷的故事被不断讲述、传播、消费,讲故事的人是否真的无辜?而在《伊尼西曼岛的瘸子》中,Billy 主动把自己包装成“悲剧素材”,正是为了进入他渴望的叙事系统——比如电影、好莱坞、美国。到这一刻,你之所以被看见,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足够“可看”。

离开岛屿,并不等于改变命运

Billy 的出走并没有带来传统意义上的成功。他去了邻岛,看见了更大的世界,却也迅速意识到,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同样只是一个符号。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麦克多纳近年的电影《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在电影里,岛屿不再只是地理上的空间,而是一种精神结构,岛屿上的人们彼此依赖、彼此消耗、无法真正离开,也无法真正和解。

《伊尼西曼岛的瘸子》中的岛屿同样如此。Billy 最终回到原地,这时候他发现,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只是这座岛。麦克多纳始终拒绝“逃离即解放”的叙事幻觉。他更愿意呈现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现实。改变并不总是可能的,而清醒本身,已经是一种代价高昂的结果。经历了自我幻想与现实碰撞的冲击的Billy,在镜头前练习临终独白的片段中,将生命与表演混为一谈。当他的“临终独白”被呈现出来时,它更像一种对自我存在的审视,而非真正的病危告白。Billy 回到伊尼西曼岛后,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他还是瘸子Billy,但却带上了一种自知的清醒。虽然这种清醒并不温柔,却是麦克多纳给予角色的最大怜悯。

克制,而不是煽情

这场演出,在表演层面保持了一种难得的节制。麦克多纳的文本极容易被演成“骂得很爽”的喜剧,但这次舞台呈现并没有走向情绪宣泄。演员们并未刻意放大残酷,而是让刻薄自然地嵌入日常对话中。正因如此,笑声才显得更危险——它不夸张、不提醒,却持续发生。

剧照 摄影 塔苏

饰演Billy的张加怀,台词和肢体表现都十分到位,Billy的肢体语言是向内收的,符合其“反英雄”的形象——身体受限、社交尴尬,而台词通过略靠前的发声位置送出,让Billy的声音表现出一种逃离荒岛的少年的渴望。饰演Helen的甘瑞琦表现也十分亮眼,轻盈地将刻薄、美丽、野蛮的小镇少女形象融为一体。老Johnny郭笑的表现更不必多说,节奏稳健,成功塑造了一个典型的低俗幽默执行者,四处打听所谓的新闻赚取报酬,他的出言与传播既是荒诞的社会动力,也是剧中推动冲突的引擎。

舞台摒弃了繁复布景,没有试图复制一个逼真的爱尔兰渔村,而是用极简的空间结构勾勒出一个抽象化的孤岛,像是空旷、边界模糊,却处处充满限制感的区域。这种处理是一种去写实化的现实主义,不强调“像不像”,而是强调“像不像被困住的状态”。多媒体设计采用了简笔画风格的肖像与场景插画,看似轻盈、甚至带着一点童趣,却与剧中残酷的语言和处境形成强烈反差。当人物在舞台上彼此伤害、彼此讥讽,背景却呈现出“儿童绘本”的视觉风格时,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现实的冷酷。

剧照 摄影 塔苏

除此之外反复出现的“Welcome to Inishmaan”英文灯牌,是整场演出中最具象征意味的视觉元素之一。它真的在欢迎吗?还是在警告呢?欢迎来到这里,也意味着你可能再也离不开这里。对 Billy 而言,这块灯牌既象征着他渴望逃离的起点,也象征着他命运最终无法摆脱的归属。它在场景切换中不断闪现,像一道无法关闭的提示,提醒人物也提醒观众,这个岛屿不仅是地理空间,更象征着一种命运结构。

舞台的声音设计也同样优秀,海浪声、风声、雨声与雷声在剧中反复交织,让孤岛持续存在,声效承担了环境叙事的功能,孤岛是活着的,是压迫人物的重要角色。

为什么今天还要看麦克多纳?

在当下,我们总是强调“共情”“治愈”“正向情绪”,麦克多纳显得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了。他的作品不提供安慰,也不急于给角色正名。他反复书写一种让人坐立不安的现实,我们会不会也在消费他人的痛苦?我们是否习惯用幽默掩盖残忍?当一个人渴望被看见时,他渴望的是什么,而我们究竟在看什么?

《伊尼西曼岛的瘸子》并没有给出答案。它做的,只是把问题留在观众身上。

灯光熄灭,笑声消散,那种隐约的不适并不会立刻消失。或许正是这种不适,构成了麦克多纳戏剧最真实、也最诚实的力量。

剧照 摄影 塔苏

-劇終-

吴 涵

躲进剧场做梦

落笔于2026年1月24日鼓楼西剧场观看后

配图为剧照

有染·与美好发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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