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18日深夜,特朗普再次在社交媒体上谈及格陵兰岛,声称要“消除俄罗斯对格陵兰岛的威胁”,并指责丹麦在过去二十年中“无所作为”。这并非一次即兴发言,而是延续数年、反复出现的政治表态。早在其前一任期内,特朗普就曾公开提出“购买格陵兰岛”的设想,当时被视为外交怪谈,如今却逐渐演化为一种带有强烈安全叙事的政策语言。格陵兰岛本身并未发生任何突发性安全事件,丹麦政府亦明确否认所谓“俄罗斯活动”的存在,但问题的关键显然不在于事实本身,而在于“安全”这一概念如何被反复调用、扩展和塑形。
在冷战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格陵兰岛更像是一个被战略惯性所覆盖的地理名词。它的重要性源自历史,而非现实。美军在当地的存在主要服务于预警体系和技术布局,而非直接对抗。然而,随着北极冰层消融、航道逐步可通行、矿产资源被重新评估,格陵兰岛开始从地图边缘进入大国战略的核心视野。问题并不在于北极是否“变得重要”,而在于这种重要性如何被转化为政治诉求,并通过怎样的叙事路径获得正当性。
特朗普的表述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却并非孤立现象。他反复使用“国家安全”“北约责任”“外部威胁”等词汇,将一个本质上属于主权与自治范畴的问题,重新包装为联盟安全的缺口。这种做法的逻辑并不复杂: 当主权谈判难以展开时,安全叙事可以成为绕开法律与外交程序的捷径。一旦问题被界定为“安全漏洞”,那么常规的主权尊重、地方自治、国际法约束,便被置于次要位置。
丹麦的回应显得冷静而克制。它并未在言辞上升级冲突,而是坚持一个看似朴素却极具分量的立场:不存在威胁,就无从谈起“消除”。这种回应的背后,是小国在大国安全话语挤压下的现实处境。否认威胁本身,已经成为一种防御性政治行为。因为一旦承认风险存在,哪怕只是模糊的、潜在的风险,就可能为外部介入打开制度性缺口。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将北约作为论证的重要支点。他声称“北约20年来不断告诫丹麦”,却并未提供任何具体机制或文件作为支撑。这种模糊指认本身,正是安全政治的一种典型操作方式:不需要精确证据,只需要反复暗示共识的存在。安全由此从一种需要被证明的状态,转变为一种可以被宣称的事实。
这一逻辑并不局限于格陵兰岛。近年来,从能源基础设施到数字通信,从港口投资到科研合作,越来越多的议题被纳入“国家安全”的框架之中。安全的边界被不断拉长,而政治谈判的空间却在同步收缩。当安全成为最高价值,所有反对意见都可以被视为轻率、短视,甚至不负责任。格陵兰岛只是这一趋势中一个高度象征化的案例。
对格陵兰岛自身而言,问题更加复杂。作为丹麦王国内拥有高度自治地位的地区,其政治诉求长期在“扩大自治”与“经济依附”之间摇摆。外部大国的安全化介入,很可能打断这一内部政治进程。当地区发展被绑定到地缘竞争之上,自治不再是制度选择,而可能沦为战略筹码。这种变化往往并非通过强制实现,而是通过“保护”“合作”“安全保障”等看似中性的语言逐步完成。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特朗普关于格陵兰岛的言论,折射出一种正在成形的国际秩序观。在这种秩序中,规则不再是稳定的边界,而是可以被安全解释不断重写的文本;联盟不再是对等协商的平台,而是动员资源、施压盟友的工具;主权也不再是不可侵犯的原则,而是需要服从于更高层级“安全目标”的条件性安排。
问题并不在于这一趋势是否合理,而在于它一旦成为常态,将如何改变国际关系的基本预期。 当安全被无限扩张,冲突反而更容易发生,因为任何差异都可能被重新定义为威胁。丹麦今天面对的困境,未必只属于丹麦;格陵兰岛所承载的争议,也未必只关乎北极。
或许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某一次针对某一块土地的强硬表态,而是这种表态背后所依赖的语言结构。当“行动”被宣称为不可避免,当“威胁”无需验证,当“责任”只向弱者单向传导,国际秩序的边界便开始悄然移动。格陵兰岛因此成为一个坐标,标记的不是地理位置,而是安全话语扩张的现实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