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是贵族千金,娘家有权有势,当姑娘时可以过得金尊玉贵,但是出嫁后,这些权势却不能跟随她。
就像王昭君和亲,背后是大汉朝又如何,她不得不遵守夫家的习俗,夫死再嫁儿子。
所以婚后的王熙凤,她的权力都是来源于贾琏。而不是贾母,不是邢夫人,也不是王夫人,因为三纲五常,夫为妻纲。
贾母对她再好,对她的命运也没有决定权,因为贾母自身也受约于这套纲常伦理之中。
毕竟红楼梦所处的那个时代,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约束一直都存在。
贾琏和王熙凤的婚姻,一开始也是充满柔情蜜意的,两人的恩爱不避旁人,光明正大。
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周瑞家的在把宫花送到王熙凤住所之前,顺路经过李纨的住处。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
作为孀妇,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守得住”是封建礼教对她最基本的约束。
贾府给李纨的一切优待,都是建立在她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认真守寡的基本行为准则之上。而隔着玻璃窗户让人窥视到她“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相对于李纨灰色枯寂的守节日常,紧跟着笔锋一转,却是王熙凤如宫花一般缤纷绚烂的美好生活,浓情蜜意,活色生香。
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
王熙凤能手握管家大权,是因为她是荣国府长房长子贾琏的媳妇,不是因为王子腾。
秦可卿死后,王熙凤能够协理宁国府,大力施展管理才能,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是贾家的媳妇,是贾蓉的“琏二婶子”,而不是因为她王家嫡女的出身。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打的也是贾琏的招牌,“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见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
李纨和王熙凤的对照,就在同一个章节之中,前后短短的几句话之间。
但这却彰显出了贾琏之于王熙凤的重要性。
想象一下,如果活着的是贾珠,去世的是贾琏,那王熙凤还能拥有管家的权力,还能尽情地挥霍指示,任其所为吗?身份一变,她纵有千般伶俐,万般才干,也只能蜷缩在方寸之间了。
李纨曾经又何尝不懂管家?她甚至比王熙凤还用心。
比如小红帮凤姐传话那一回,她说了好几门子的奶奶,凤姐非常欣赏她,不过凤姐却不认得小红。
然而平日里只管清净守节的大奶奶李纨,却知道小红的身份。
凤姐道:“谁是你妈?”
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她?她是林之孝之女。”
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
李纨为什么认得小红,因为李纨也曾管家,也曾经对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事都清清楚楚。
若是贾珠还活着,识文断字、出身清贵名门的李纨可以正正经经地管家,根本不必“借调”大房的王熙凤过来。
第四十四回,王熙凤过生日当天,贾琏却在家里偷情鲍二家的。事发后他还提着剑要杀凤姐,甚至一路追到贾母跟前,但最后也只是无关痛痒地了结了。
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
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
明明是贾琏在妻子生日时私会鲍二家的,也是贾琏提着剑一路追赶着要杀凤姐,但是当时所有的人却都在指责凤姐不对。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
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叫你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
贾母或许是在“点拨”凤姐,不要对男人太痴情,也不要把男人看得太重,更没必要吃醋。
放现在来看,此件事中凤姐并没有做错什么,就算有错也不及贾琏的过错大。
但在整个“夫为妻纲”的体制之下,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贵族女性拥有一定的财产权,但她们却没有独立的人身权,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夫纲就是天,哪怕是王熙凤这般聪明又决断的女子,也只能被困在这个没有出口的笼子里。
王熙凤是贾赦一房的儿媳,是贾琏的正妻,但她婚后还未生下儿子。没有儿子,她的地位始终是不稳固的。
大户人家,特别是贵族之家,不但要有儿子,还要早早生下,尽快培养。
贾母能过着衣食无忧,子孙满堂的生活,首先是她有两个儿子,且儿子也还撑得起整个家。
王夫人为何将宝玉视为命根子,因为那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薛姨妈也有儿子,虽然薛蟠不成器,但总好过没有。而林如海死了,林家只剩一个孤女,就算贾敏还活着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譬如尤氏的继母尤老娘,她前后的两任丈夫都死了,她带着两个貌美的女儿尤二尤三,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只能靠卖女儿来换取一点生活物资。
贾母是整个封建体制的既得利益者,她自然会拥护体制,而不会革命,也不会反抗,只会劝解。
但是贾母的劝解,凤姐并没有听进去。
贾琏对凤姐当然有情,哪怕不能永久但肯定至少曾经有过。只是在贾府那个烂摊子里,对男人并不要求洁身自好,染缸里面又怎么会有白布?但凤姐偏偏痴情一片,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贾琏表面上对凤姐的退让,甚至于所谓的一点点的“惧内”,也无非是风月里的一点情趣。
而作为大男人,他想从妻子那里获取到崇拜体贴、温柔顺从,如果王熙凤不能提供,那就花钱到外面去找,所以他偷娶尤二姐也顺理成章。
王熙凤再厉害,她也只是一个妻子,她不可能拥有对丈夫的绝对控制权。
其实无论是贾蓉、宝玉,还是贾琏,他们对于女性长辈的尊重只是出于“孝道”,而对于妻子,无非是周公之礼,礼法伦常,并无畏惧。
父为子纲,他们真正畏惧的,只有父亲一人。
贾琏害怕贾赦,宝玉害怕贾政,贾蓉害怕贾珍。其余妇人,何足挂齿。
凤姐生日宴上的那场风波,即使后来贾琏当着贾母的面给凤姐赔了不是,但也并非真心悔过,只不过想要尽快息事宁人而已。
贾琏道:“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了。这会子还叨叨,难道还叫我替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
“谁的不是多?”无论是贾琏,还是王夫人邢夫人,甚至贾母,都认为是王熙凤的错处更多。
迎春嫁给中山狼后受尽虐待惨死。当初迎春也曾回家哭诉,说孙绍祖:
“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
贾府既知迎春过得不好,为什么却没有人为她出头,王夫人更是劝她认命?
估计也是认为在这场家庭争斗中,迎春的“不是”更多些吧。另外就是“夫权”的问题了,没有人可以撼动。
夫妻的亲密关系里,最重要的是信任。
凤姐对贾琏信任的瓦解,源于他一次次的偷情。当凤姐发现尤二姐存在的那一刻,他们夫妻的信任便在瓦解的基础上更加分崩离裂了。
尤二姐之死,让他们的亲密关系彻底崩盘。
贾琏只是一个俗人,他喜欢的是女人放荡的一面,即使偷娶尤二姐,养在小花枝巷,也是花钱养个外室,甚至心理上还能接受“二马同槽”。
而王熙凤是王家尊贵的嫡女,她不能学勾栏做派,就是改个样儿也扭手扭脚的,她必定满足不了贾琏追求皮肤滥淫的刺激。
贾琏多少又有点人性中的温善,他跟石呆子商量买扇子,始终是想着花钱购买。为了几|把扇子害得人家破人亡,他情愿挨打也不愿去做。
反之王熙凤弄权铁槛寺,为了三千两银子,却视人命如儿戏。
王家是武将之家,王家女儿都自带点杀伐决断的性子,平时无事还好,一旦情绪上头,便如同飓风过境,寸草不留。
王夫人一冲动打了金钏儿撵出去,再一冲动抄检了大观园;薛姨妈一冲动就要捉拿柳湘莲,再一冲动就要发卖香菱;而王熙凤一冲动就为了三千两银子弄死两条人命,再一冲动就弄死了尤二姐。
王家女子的这番行径,与贾琏却是背道而驰。
贾琏和凤姐,本是亲上加亲,“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
凤姐和琏二爷,也曾青梅竹马,一往情深。
贾宝玉是林黛玉的二哥哥,年轻时候的贾琏又何尝不是王熙凤的二哥哥?
只是两个人在封建约束、道德准则、性格特点之间存在巨大差异,这最终耗尽了他们少年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