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再读刘鹗的《老残游记》:专制社会中,权力的傲慢如何吞食一切
创始人
2026-09-05 11:41:00

《老残游记》

《老残游记》是刘鹗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一部极具代表性的晚清小说。作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至三十三年(1907)之间,全书共有正编20 回,续集9回,发表时署名“洪都百炼生”,后来改署“鸿都百炼生”。

刘鹗的《老残游记》与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曾朴的《孽海花》一起被称之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刘鹗的《老残游记》以一位摇串铃的江湖医生老残的游历为线索,穿行于登州、济南、曹州等地,一边描摹自然风物,一边冷眼旁观官场百态。小说中没有英雄,没有救世主,只有一个敏感而清醒的旁观者,以医者的目光——不,以医者的诊断力——在探查一个即将崩塌的社会肌体。

“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刘鹗在自序中的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整部小说的题眼。他知道自己身处一个已经无可挽回的时代,但他仍然选择写下来,选择用老残的眼睛去记录那些被权力碾碎的日常,和那些在权力阴影下逐渐失声的百姓。

老残在曹州看见寒冬中的麻雀,“虽然冻饿,却没有人放枪伤害他,又没有什么网罗来捉他,不过暂时饥寒,撑到明年开春,便快活不尽了。”这本来只是一段对自然景象的平常描述,但老残把它与曹州百姓的处境并置在一起,发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比较:“若像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几年的年岁,也就很不好。又有这么一个酷虐的父母官,动不动就捉了去当强盗待,用站笼站杀,吓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饥寒之外,又多一层惧怕。岂不比这鸟雀还要苦吗!”

在那个比照中,鸟雀反而比人活得更有尊严。它们至少不会被无端拘禁、不会被酷刑折磨、不会因为某位官员的升迁需要而被当作“治绩”的祭品。而曹州百姓——在玉贤的治下——不仅要承受饥寒,还要承受随时可能降临的暴力,还要在暴力面前保持沉默,连“说一句话”的自由都被剥夺了。

这个比较之所以尖锐,是因为它揭示了一种彻底的倒转:自然界的弱者,比政治秩序中的“臣民”拥有更多的自主性。鸟雀没有被网罗追捕,而人却被一张无形的权力之网紧紧罩住,那张网的名字,叫“酷政”。

玉贤并不是个别恶吏。他的逻辑是系统性的:他需要政绩来升官,而“治安”是最容易被量化的指标。于是,他不需要弄清谁是真正的盗贼,他只需要制造“盗贼已被处置”的表象。在这种逻辑下,百姓不再是治理的对象,而是治理的工具——他们是被用来兑换官位的货币。

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案例,是刚弼审理贾家十三人命案的过程。他没有深入调查,没有收集证据,只因魏家主管曾托人向他说情行贿,他便据此判定魏家父女是凶手,并施以酷刑将其屈打成招。这个过程的可怕之处在于,刚弼并不是一个“贪官”——他并不受贿,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一个清官。但他的清正,却比贪腐更有杀伤力,因为他根本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刚弼的“刚”,是一种极致的主观自信。他不看证据,只信直觉;不听申辩,只看姿态;不检验逻辑,只依赖成见。他把自己当成正义的化身,而正义一旦被某个人独占,就变成了最危险的东西——因为那个人不再需要与任何异见对话,不再需要接受任何质疑,不再需要面对任何反思。他的刚愎自用,是一种被权力撑大的傲慢,而这种傲慢,正是专制体系中最常见的“美德”变形。

贾家十三条人命,在刚弼的“清官自信”中被一笔勾销。真正令人战栗的,不是他杀错了人,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杀人。他认为自己在“审案”,在“伸张正义”,却不知道自己的正义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酷刑。

专制社会中,权力的傲慢如何吞食一切

《老残游记》中的腐败与暴政,很容易被归结为“个别官员的恶劣”。但刘鹗的写法表明,他看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恶劣”的行为,并不是个人品性的例外,而是整个系统长期运转所必然输出的结果。

晚清的官僚体制,是一个完全“向上负责”的体系。官员的权力来自上级的授予,而不是来自民众的认可或政绩的支撑。考核的标准在于上级的感受,而不在于治理的实际效果。于是,每一个官员最理性的策略,就是把注意力全部转向“如何让上级满意”,而不是“如何让治下的百姓活得好”。这种结构性的倒错,使得即使一个有良知的官员,也很难在不顺从系统规则的情况下长期存活。而那些顺从规则的人,往往会迅速学会将权力视为一种可以无限扩张的资源——去挤压、去榨取、去牺牲那些无权者的利益。

玉贤、刚弼等人,只是这个系统规则在不同人身上的不同表现。玉贤选择了暴力镇压作为政绩来源,刚弼选择了刚愎自用作为“清官”的面具,其他官员则通过行贿、攀附、欺压来维持自己的位置。他们的具体方式各异,但他们的底层逻辑是一致的:当你的命运完全由“上面”决定时,你的全部智力都会投入到如何迎合“上面”的喜好上,而“下面”的疾苦,则会被自动过滤。

老残的身份,在小说中具有特殊的含义。他是一个摇铃的江湖医生,不属于任何官僚序列,不依附于任何权力层级。他之所以能够看清那些官员看不到的东西,恰恰是因为他站在系统之外。

医者的视角,使他不以“治绩”来看待百姓,而以“病情”来感知社会。他看见的不是“刁民”或“良民”,而是被压迫后沉默的身体、被暴力扭曲的生活、被话语剥夺的声音。他的游历不是行政巡查,而是诊断——他不能改变病情,但他能辨认病源。

老残的无力感,也是这部小说的基本色调之一。他看见了,他记录了,但他无法干预。曹州的麻雀可以飞走,曹州的百姓却无处可去;贾家的冤案可以被他看穿,但他无法让刚弼承认自己的错判。老残的存在,是一个清醒的见证者,但他的见证并不能阻止事件的继续发生。

刘鹗的《老残游记》出版于1905年,距离清王朝的覆灭只有六年。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感知到那个“棋局”已经下到了终盘,但他们仍然在寻找一种表达的方式——不是作为改变的工具,而是作为记录的载体。老残的摇铃声,是一种警示,也是一种告别。

“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刘鹗的哭泣,不是一种软弱,而是一种清醒。他清醒地知道,那个系统已经不可能通过内部调整来修复——因为它的问题不在个别人身上,而在它的运转逻辑本身。而老残的摇铃,则在提醒我们:即使不能修复残局,也要有人在那局终之前,把它真实的样子记录下来,留给以后的人看。因为只有被记录下来的残局,才不会被当作“太平盛世”来追忆。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