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俄政治关系降温,日本在萨哈林的影响为何仍未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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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4 11:29:50

► 文 观察者网 专栏作者 张宸懿 屈佳欣

1990年代以来,日俄之间曾建立起与萨哈林及南千岛群岛相关的免签交流框架,行政、经贸和民间往来一度相当活跃:2002年,稚内市在南萨哈林斯克设立了常驻办事机构;2015年,北海道事务所也开始运作。这些机构存在的十几年里,商业合作、地方交流乃至日常生活中的语言使用,都在不同程度上朝向隔海相望的日本一侧——书店里常年摆着日俄词典,就是这种取向留下的一个小小痕迹。这套建立多年的联系网络,直到2022年才被打断:免签往来中断,日本对俄制裁加码,官方关系随之迅速冷却。

然而,街上的车不会因一轮制裁立即报废,人们对商品的信任也不会跟着新闻标题翻篇。三井物产和三菱商事仍持有“萨哈林2号”项目股份,日本也继续从该项目进口液化天然气。政治联系收缩了,已经嵌入生活和能源体系的关系却还在。

但这又带来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同样是日本帝国留下的建筑和设施,萨哈林的处理方式为什么明显不同于中国和韩国?

在中国东北,伪满皇宫、殖民行政建筑、矿山和军事设施虽然也曾被战后社会继续使用,但它们在公共叙事中通常首先被界定为侵略和殖民统治的证据。东北沦陷史陈列馆以十四年沦陷史和东北抗战为叙事中心。南京大屠杀档案则通过原始文件、证言、调查材料和审判记录构成完整的证据链。遗址和遗物在这里承担着保存事实、确认责任和进行警示教育的功能。

韩国的情况同样如此。原朝鲜总督府大楼曾是日本殖民统治的最高权力机关。韩国独立后,这座建筑先被政府继续使用,后来又被改作国立中央博物馆。但它始终无法摆脱殖民权力象征的身份。1995年,韩国在光复五十周年之际启动拆除工程。拆除的不只是一栋旧建筑,也是日本殖民权力曾经占据民族政治中心的空间象征。

相比之下,萨哈林的日本建筑较少被单独固定为“民族屈辱”的象征,博物馆、灯塔、住宅和工业设施都可能经过改造后继续使用。

直到最后一天参观南萨哈林斯克的“胜利”博物馆,我才找到一种可能的解释。

关键差异或许不在遗迹本身,而在战后社会从什么位置回望日本对其曾经的统治。中国和朝鲜半岛主要从被侵略、被占领和被殖民者的历史位置出发。遗迹存在于受害社会及其后代的生活空间之中,因此容易成为尚未消散的创伤、责任证据和民族主权受损的象征。

苏联进入南萨哈林时,所占据的却是战胜者和接管者的位置。1905年日俄战争后,俄罗斯失去南萨哈林。1945年8月,苏军在远东发动对日作战,击败驻守南萨哈林和千岛群岛的日军,重新控制南萨哈林,并占领包括今天俄日争议岛屿在内的千岛群岛。对苏联及后来的俄罗斯地方叙事来说,这一过程并不主要意味着从长期殖民压迫中恢复民族主体,而更多被解释为收复失地、洗刷1905年失败以及完成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后胜利。

美国精神分析学者瓦米克·沃尔坎(Vamik Volkan)提出的“被选择的创伤”与“被选择的荣耀”,或可用来描述这种分野:同一段历史,既可能被后代建构为需要世代铭记的创伤,也可能被建构为值得反复讲述的荣耀,选择哪一种,往往取决于讲述者在历史中所处的位置。

这种“胜利者位置”改变了日本遗迹的意义。建筑被重新命名、重新布展并转入苏联制度后,便成为战败者留下、胜利者接管的物证。原有权力标志被取消,仍有使用价值的部分被吸收。

战后的人口变化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转换。大批日本居民被遣返,苏联各地的移民进入南萨哈林,俄语行政、教育和城市管理体系迅速取代日本制度。日本遗迹由此逐渐脱离原来的使用者和社会关系。对后来迁入的居民而言,它们首先是已经被接管的房屋、道路、机器和公共建筑,而不完全是自己亲历的受难现场。

“胜利”博物馆把这种历史位置表达得十分清楚。馆内设有“舒姆舒岛登陆战”“攻取汗达萨警察哨所”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萨哈林与千岛群岛”等展览。三维全景、实物、影像和互动设备把1945年的军事行动组织成一套英雄叙事,参观者看到的是苏军如何突破日军防御,结束日本统治,并把南萨哈林纳入苏联国家空间。

导游讲解苏军战役行动;博物馆前纪念战胜日本30周年纪念碑;苏军突破日军阵地战士像;勇士战恶龙立柱;

在这套叙事中,日本遗存成为胜利的背景:工事越坚固,苏军的进攻越显英勇;城市设施越完整,苏联的接管和改造能力越突出。遗迹既证明日本曾在这里存在,也证明这种存在最终被终结。

这并不意味着萨哈林已经超越殖民历史,或当地人对日本遗产具有天然的“坦然”。日本遗产在这里较少被组织为持续受难的国家记忆,而更多被纳入胜利、接管和实用主义改造的叙事;中国和韩国则更强调侵略证据、民族创伤和主权恢复。

如今的萨哈林州人均GDP达366.58万卢布(约32万元)列全俄第四,投资环境评级升至全俄第3位。萨哈林州已经成为俄罗斯资本密集、薪资较高且治理水平突出的地区之一。日本帝国在这里已经失败,但其物质世界没有完全消失。战败者的权力被清除,仍有价值的设施被吸收,胜利者的叙事占据中心;没有进入胜利叙事的苦难,则留在家庭记忆和社会边缘。

离开南萨哈林斯克时,一辆右舵日本车自然汇入俄罗斯的右侧车流。道路方向代表主权,车辆来源服从岛屿的地理与经济网络。道路已经换了方向,机器仍来自过去;边疆社会正是在这种不完全替换中形成。

“萨哈林2号”天然气项目;向日本驶去的LNG船;北海道驻萨哈林事务处;商店里的日俄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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