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芸专栏】
李希贵最新演讲:师生关系是如何产出的?
来源 | 教育能见度
这些年,许多校长和教师都有一个共同感受:家校关系正在占用学校越来越多的精力。孩子之间一次不算严重的冲突,班主任、年级主任甚至校长都要出面;教师在群里说的一句话,也可能被截屏、转发,变成一场新的解释。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后续沟通却要持续几天。
于是,不少学校把改善家校关系放到了很靠前的位置:培训沟通技巧,细化回复流程,开设家长学校,关注家长满意度。这些工作都有必要。只是一所学校投入的力量越来越多,仍然疲惫,仍然不断遇到新的冲突,这就需要再问一句:我们找到撬动点了吗?或者是不是把撬动点也放在了家校关系上?
家长的焦虑并非没有来由。过去,读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大致对应什么工作。人工智能到来以后,知识与岗位之间原有的对应正在松动,许多未来的工作现在还没有名字。学校说不准,家长看不清,焦虑便可能借一次考试、一次冲突、教师的一句话突然冒出来。
学校很难通过几次家长会消除这种不确定性,也不可能靠一套话术改变整个社会的情绪。如果只是更及时地回复、更周全地解释,学校可能越来越像一个忙碌的客户服务中心,却未必增加家长对教育的信心。 学校需要找到一个自己能够主动建设、又更接近教育现场的支点。
家校关系真正撬动点在师生之间
家长怎样判断一所学校?有时来自一次家长会、一次与校长的交谈,但更重要的途径,是孩子每天带回家的感受:老师知道我最近在为什么为难;我有问题时能找到他;这次虽然自己做错了,但我知道老师没有嫌弃我;我的一个想法被认真听见了;我在班里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这些零散的叙述,慢慢构成一个家庭对学校的基本判断。当孩子在学校感到安全,愿意学习,遇到问题有人帮助,家长即使对某一次处理不完全满意,也容易相信学校的出发点。反过来,如果孩子长期感到自己没有被看见、遇到困难无处求助,学校再善于沟通,信任仍然缺少根基。
从这个意义上说, 家校关系常常只是一种结果。它当然需要建设,但最有力量的建设,发生在家长看不见的地方,发生在师生每天相处的细节里。家校沟通主要处理已经浮出水面的情绪与分歧,师生关系却每天都在生成家长判断学校的证据。只要孩子不断把被看见、被信任和真实成长的证据带回家,许多家校沟通就不必从零开始。
这并不意味着师生关系好了,家校之间就不再有矛盾。具体问题仍然需要解释和协商,只是学校不必被每一种情绪牵着走。无论家长提出怎样的诉求,我们都可以回到一个稳定的判断:这样处理,是否有利于这个孩子的长期成长?哪怕是一项严肃的处分,也要问,它是在帮助孩子长大,还是只在帮助学校恢复秩序?
二十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教育学首先是关系学》。后来有人转述时,把“首先”两个字丢掉了。其实,这两个字不能丢。 教育有自己的专业内容、课程结构和教学规律,关系不能代替教育;但在教育发生之前,必须先有一种关系,使学生愿意把真实的自己交出来,愿意接受来自另一个人的影响。没有这个“首先”,后面许多专业努力都可能落空。
今天,我更愿意把这句话再往前推一步: 师生关系不只是教育发生的前提,也不应只是学校生活中自然形成的副产品,它应该成为学校精心设计、持续投入、共同交付的一种产出。
这种产出,并不是要把教育商业化。它是在提醒我们:学校不能把最重要的关系寄托在少数教师的个人魅力上,不能让学生碰到一位好老师全凭运气。既然是产出,就要研究它怎样产生,什么会损伤它,空间、课程、制度、评价和预算怎样共同支持它;还要追问,那些不善表达、不够讨人喜欢、暂时跟不上集体节奏的学生,是否也能稳定地获得它。
当外部世界越来越不确定,孩子需要的不是更多信誓旦旦的答案,而是一个可信赖的成长共同体:遇到困难时有人可以商量,暴露不足时不会被羞辱,走错一步仍有机会回来。 这种关系,是学校能够提供的少数具有长期确定性的东西。
人工智能使知识获取越来越便捷,也使这种关系更加稀缺。机器可以解释一道题,生成一份练习,甚至给出很像样的安慰,却无法替代一个真实的人对另一个人的长期了解。未来教师的价值,会更加集中到那些必须依靠长期交往才能完成的工作上。
师生关系成为一种产出,是为越来越复杂的学习提供可靠的承载结构。课程、教学、评价都要经过关系抵达学生。关系出了问题,教育的其他产品即使十分精致,也可能停在学生的防御之外。
学生敢于真实,教育才有起点
我们常常说要因才施教。可是,“才”在哪里?它不在学生登记表里,也不完全在一次考试的分数里。学生只有在感到安全的时候,才会把真实的理解、困惑、兴趣和脆弱呈现出来。如果他在老师面前一直经营一个假象,老师就很难知道他从哪里出发。
学科学习是这样。一个学生为了避免被批评,把没听懂装成听懂,把偶然猜中的答案说成已经掌握,教师看到的起点就是假的。品格成长更是如此。一个孩子不愿意说出冲突背后的委屈,不敢承认嫉妒、害怕或无助,学校就只能处理表面的行为,很难触及真正的问题。 关系的第一个教育价值,不是让学生喜欢老师,而是让学生在老师身边不必伪装。
学校里经常出现一种看起来难以解释的现象:一位刚毕业的年轻教师,与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同时教平行班,年轻教师的技巧还不成熟,学生的学习状态却很好。有时并不是他的教学方法更高明,而是学生愿意靠近他,愿意告诉他哪里没有听懂,也愿意为了共同的约定再努力一次。 良好的关系没有替代教学,却让教学获得了真实的反馈和持续的动力。
教育史上那些真正留在人们心里的教育家,也大都留下一串与学生交往的故事。《论语》里的孔子,不是站在讲台上独自完成一套理论,他的思想生长在与子路、颜回、子贡一次次具体的问答和相处之中。陶行知的“四颗糖”被人反复讲述,也不是因为四颗糖构成了一种可以复制的谈话技术,而是他面对一个犯错的学生时,没有急于把人和错误捆在一起。他先看见守时、服从劝止和朴素的正义感,学生才有力量自己走到错误面前。
苏霍姆林斯基写过一个叫伊拉的孩子。这个转学生对周围的人充满戒备,不愿交往,冷眼旁观学校里的一切。苏霍姆林斯基发现他对植物嫁接感兴趣。孩子每天清晨都去看嫁接在杏树上的桃芽有没有变化,校长也每天去,却不急着提问,更不急着教育,只是和他一起等待。直到有一天桃芽萌动,孩子激动地扑进校长怀里。真正打开他心扉的,并不是一句多么高明的话,而是有人愿意进入他关心的世界,陪他等一株植物发芽。
前两天,我和沈祖芸老师与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梅赐琪教授见面。过去我就知道梅教授与学生跑步的故事。为了鼓励学生锻炼,他坚持跑步,并与学生约定:谁和他一起跑步达到一定时长,就送一双运动鞋。一年里送出超过一百双。这样的故事无需多说,就能看出他背后还有许多了不起的事迹。这就是教育家共同的特征——通过与学生建立关系来塑造品格。
这给学校一个很重要的提醒:关系很少通过“加强师生沟通”的口号建立起来。它往往始于教师对一个具体学生的研究,始于发现他在意什么、害怕什么,在哪一种场景里更容易成为真实的自己。 没有抽象的师生关系,只有一位教师与一个个不同学生之间真实发生的联系。
好的关系也绝不是没有原则的迁就。无条件地尊重一个人,不等于无条件地接受他的所有行为。恰恰因为相信一个孩子能够成长,教师才会指出问题、提出要求,有时还要作出严肃处理。区别在于,学生能否从处理方式中感到:老师反对的是这次行为,却没有放弃我这个人;边界仍在,回来的路也仍然在。能够同时容纳关心与要求,关系才真正具有教育性。
教师是情绪劳动者
过去,我们习惯把教师视为知识分子,把教育理解为一种以知识传授为主的脑力劳动。当知识的获得越来越方便,教师劳动的性质已经发生变化。教师当然仍然需要扎实的学科专业,但仅仅比学生知道得多,越来越难以构成这个职业的全部价值。教师还要研究人的情绪、动力和关系,设计学生愿意进入的学习环境,并在漫长的相处中帮助一个人建立自我。
有人把这种工作称为“情绪劳动”。我理解,它不是要求教师每天保持一种讨人喜欢的表情,也不是把爱学生变成新的道德压力。它意味着教师要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和反应本身就是教育环境的一部分。同样一个错误,教师的一声讥讽可能让学生从此学会掩饰,一次平静的追问却可能让他开始反思;同样一次失败,老师表现出的失望可能被孩子理解为“我不值得期待”,而一句“我们再看看问题出在哪里”,会把注意力重新带回学习。
我在北京第一实验学校看过一张泼水节的照片。科学教师李春宇端着满满一盆水,身后的学生已经泼湿了他,李老师没有回身还击,眼睛仍然望着前方。原来,他在找一位刚转学不久的孩子。那个孩子性格内向,很少与老师、同伴交流。李老师想借泼水节的机会,和他发生一次自然又密切的互动,所以这盆水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明确的去处。
从活动组织的角度看,这只是泼水节里普通的一幕;从教师劳动的角度看,它经过了专业判断。老师知道哪一个孩子正站在关系的边缘,也知道正式谈话可能让他更加退缩,于是借助一个人人都可以欢笑的场景,为彼此创造第一次靠近。
第一实验学校还有一位需要依靠轮椅来学校的学生。按照年龄所在的年级,他应该在七年级,实际的学习却跨越多个年级:语文在七年级,数学有时在三年级、有时去四年级,英语坚持去一年级,艺术课还会进入八年级。只看学业水平,这张课表似乎不够“精准”;走进他的学校生活,才知道每一次选择背后都有关系的支撑。
他去一年级学英语,是因为曾经教过他的沈文华老师回到一年级任教,他希望每天能在那里见到老师,说上几句话;他愿意去四年级学一部分数学,是因为一位同桌一直替他留着桌旁的位置,告诉他“你不来,谁也不能坐”;他去高年级学习版画,是因为马瑞琪老师买下他的作品,郑重地挂在自己的工位上。学校为他提供了可以跨越的课程跑道,老师和同伴则让这条跑道不再孤独。
这个孩子的经历让我越来越清楚: 关系不只是让校园生活更温暖,它能够直接改变一个学生的学习路径、挑战意愿和自我评价。教师的情感投入一旦与课程、选择和真实任务连接起来,就会转化为成长的力量。反过来,如果学校只号召教师“多关心学生”,却没有为教师了解学生、陪伴学生、设计个别交往留出时间和空间,再动人的口号也会耗散在忙碌之中。
教师需要做学生的“最近联系人”。我们可能每天都在教室里见到一个孩子,却几个月没有与他真正说过一句话,彼此成了熟悉的陌生人。所谓最近联系人,不一定每天长谈,而是让每一位学生在一段不太长的时间里,都能与某位可信赖的成人发生真实联系:课堂上的一次回应,走廊里几分钟的闲聊,作业本上的几句话,共进一次午餐,或者共同完成一件小事。重要的是,当他需要求助时,脑海里能够出现一个具体的人。
这种联系需要设计。我担任校长时,学校遇到大型活动或重要任务,会请两名学生做一次校长助理,给他们印名片、发证书。表面看,是给学生一段特别的经历;对我来说,也是创造与不同学生共同工作的机会。“校长有约”共进午餐也是如此。多年以后仍与我保持联系的学生,许多都曾有过这样一次具体而单独的交往。 教育者不能只等待故事发生,还要为故事创造入口。
决定师生彼此靠近的相关因素
如果师生关系是学校的重要产出,就不能只研究教师个人怎么做,还要研究学校每天怎样制造距离,又怎样创造相遇。
许多学校把办公楼和教学楼分开,教师有安静、整齐、边界清楚的办公区,学生却要鼓起勇气才能走进去。有些办公区甚至不欢迎学生随意进入。我们要求教师亲近学生,建筑却先替学校表达了另一种态度:这里是成人的领地,孩子进入需要得到许可。
空间从来不是中性的。一个高高的讲台,规定了谁是注意力的中心;成排朝向前方的桌椅,暗示知识只从一个方向流动;一扇总是关闭的办公室门,会增加一次求助的心理成本。许多孩子并不是没有问题,而是在走到门口之前,已经决定“算了”。
这并不意味着教师不能拥有安静教研和休息的地方,而是学校不必把功能边界划得那么绝对。办公与学习可以适当交织,空闲时可以是会议室,也可以成为学生的阅览室,教师与学生可以在餐厅的某些区域自然相遇,校长可以在课间把一张站立式办公桌放到走廊的交叉口。教室里撤掉不必要的讲台,增加第二、第三个学习焦点,允许学生根据需要选择更合适的座位。每一点改变都不宏大,却在降低师生接触的成本。
比空间更重要的是场景。传统学校里,师生的角色过于固定:老师提问,学生回答;老师布置,学生完成;老师评价,学生接受。即使双方态度都很好,长期单向的关系也很难形成真正的理解。 要改变关系,就要创造一些新的场景,让教师和学生以不同的身份相遇。
在十一盟校狂欢节上,校长和教师当天做什么,由学生来决定;毕业前的“谢师会”,不是教师表彰学生,而是学生为老师设计奖项、挑选礼物、撰写颁奖词;教师篮球赛、足球赛交给学生组织,学生成为规则制定者、裁判和赛事服务者;“为青春读诗”活动里,学生给老师“点将”,指定他读哪一首诗,以什么方式读,甚至请年级主任找出自己十六岁时的照片。角色稍稍一变,师生便看见了彼此在惯常身份之外的样子。
还有成都好奇学习社区有个课程叫“搞砸大会”,学生们可以讲一件自己曾经做砸的事。教师不再是永远正确的人,优秀学生也不再是从不失败的人。一次公开而平等的讲述,会让失败从个人需要隐藏的污点,变成共同可以研究的经历。学生敢于真实,常常不是因为老师告诉他“不要害怕犯错”,而是因为他亲眼看见成人怎样面对自己的不完美。
好的教育场景至少会发生两个变化。第一,教师从唯一的正确者变成真实的共同学习者,他可以不知道,可以改变观点,也可以向学生求助。第二,学生从被管理、被帮助、被评价的人,变成能够发问、建议、组织、服务并影响学校的人。 当双方都不再被单一角色困住,关系才可能从礼貌的亲近走向真正的相互理解。
制度每天都在替学校表达态度
影响师生关系最深的,往往不是一位教师说了什么,而是制度迫使他每天做什么。
1995年,我刚到高密一中担任校长时,发现几乎每个课间,都有学生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挨批评。老师刚上完一节课,为什么顾不上休息,总在训学生?后来才知道,学校实行严格的班级扣分制。学生迟到、回头、交头接耳,卫生不整洁,都会被检查人员记在一张白色纸条上,放到班主任桌上。扣分关系到优秀班集体和班主任津贴。班主任回到办公室,最怕看到的就是那张小纸条。
表面上,是班主任脾气急;往深处看,是制度把学生的一次小错误直接变成教师的荣誉和收入损失。只要这条利益链没有改变,我们一面要求班主任耐心关爱学生,一面又让每一次迟到都成为对他的惩罚,教师就很难从容。后来我们调整办法,给班级留下合理的容错空间,承认自行车掉链子、刚实行走班时走错教室、习惯尚未养成都可能发生。制度一改,班主任不再被每一个小错误逼到墙角,课间的训斥自然少了。
每个年龄都会有一些具有阶段性的行为。初一学生刚进走班学校,可能找错教室;第一次自由使用电梯,常常急着往里挤;到了初二,一些孩子开始在发型、服装和偶像上表达个性。学校如果不了解成长规律,容易把暂时现象当成严重问题,层层加码;教师也会误以为每一个问题都必须当场解决。把不同年龄常见的问题梳理出来,让教师知道哪些需要及时干预,哪些可以等待、引导和自然消退,本身就是对师生关系的保护。
制度还可能以另一种方式损伤关系。有些学校意识到导师制和师生交往很重要,便要求教师每周谈话多少次、家访多少次,每一次必须拍照、填表、上传记录。结果,关怀发生在表格与流程之间,教师成了材料生产者,学生成了被记录的对象。可以计数的交往越来越多,真正的交往反而越来越少。
师生关系当然需要诊断,但不能把关系本身变成简单的高利害指标。学校更应该诊断那些能够影响关系的条件:学生遇到困难时是否找得到人,提出不同意见是否安全,错误能不能得到修正,冲突以后有没有修复渠道,教师是否拥有个别交往的时间。直接考核“你关心了几次”,很容易得到漂亮的数字;改变关系赖以生长的环境,才可能得到真实的变化。
因此,每出台一项制度,都可以把它拿到学生面前问一问:它让孩子更愿意求助,还是更善于隐藏?让教师更愿意理解原因,还是更急于消灭问题?它把错误看作成长中的信息,还是立刻变成对某个人的评价?一项制度无论初衷多么正确,只要长期制造防御和对抗,就应该重新设计。
关系受到伤害以后,还要有修复的制度。在我们的文化中,师生发生冲突常常被看作一件难以承认的事,仿佛老师永远正确,学生不再说话就等于问题已经解决。事实上,被权力压下去的冲突并没有消失,有些疙瘩会留到毕业以后。
一些学校采用修复式对话:由一位没有卷入冲突的教师或管理者主持,让相关的人围坐在一起,不急着判定谁输谁赢,而是分别说清发生了什么、自己感受到什么、接下来需要什么,再共同商量怎样修复影响、继续相处。它并不取消规则和责任,只是让处理从“尽快制服一个人”转向“解决问题并恢复共同生活”。学生由此学到的,也不只是服从,而是如何面对冲突、表达感受、承担后果和修复关系。
当学生不再只是被帮助的人
学校里最顽固的关系结构,是教师永远站在给予的一端,学生永远站在接受的一端。老师教知识、给机会、做评价、解决困难,学生被教、被帮助、被安排。这样的关系可能充满善意,却很难真正平等。一个人只有在发现自己也能帮助别人、对共同体有用时,才会获得更完整的尊严感。
这件事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只在于学生学会了编程,也不只在于替教师节省了时间。过去,老师是服务提供者,学生是客户;现在,老师提出真实需求,成为学生的客户,学生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教师解决问题。双方因为共同完成一件真实的事,重新认识了彼此。
为了让这种关系能够持续,学校还调整了预算机制。学科或年级如果把真实工作转化为学生项目,只需要承担一小部分经费,其余由学校支持。预算因此不再只是购买成人提供的设备和服务,也开始购买学生的创造。 看起来是钱的流向发生变化,实际上是学校重新确认:学生的工作有价值,学生不仅在为未来做准备,今天就能为共同体作出贡献。
在十一学校,我们曾提出每年要为学生办几件真正花钱的实事。不是因为不花钱的事不重要,而是预算最能检验学校口头上的重视是否真实。许多学校说经费紧张,但迎接参观、装修门厅时总能找到钱;轮到学生随手可用的打印机、可以自主支配的小额项目经费,却常常层层审批。 钱花在哪里,学校最看重什么就写在哪里。
评价也可以重新安排关系。在北京第一实验学校,“月度人物”不是学校行政部门选出几位优秀教师,再让学生学习,而是学生在一门持续数周的课程中,寻找值得全校认识的教师。他们比较、提名、采访、写作、设计,最后把人物呈现在校园里。教师第一次从学生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学生也不再只是被教师评价的人,他们的观察和判断开始影响学校对“好教师”的理解。
学生的声音不能只停在活动层面。十一学校及联盟校把学生代表大会作为学校治理主体之一,在食堂服务、校服选择、社团活动等与学生切身相关、又在他们能力范围内的事务上,让学生拥有真实的决定权。学生的决定当然不一定每次都成熟,但参与治理本来就是学习判断、协商和承担后果的过程。学校不能一边说要培养有责任感的人,一边把所有需要承担责任的机会都替他们拿走。
人工智能进入学校以后,师生之间的单向关系还会进一步改变。有些高中生对新工具的理解和使用已经走在教师前面。与其维护“老师必须什么都懂”的角色,不如建立某种反向导师关系:教师向学生提供经验、学科判断和伦理边界,学生向教师分享新技术、新生活感受和真实需求。教师向学生求助,不会削弱教师的权威;一种能够承认彼此优势的权威,反而更可信。
师生关系成熟的标志,不是学生越来越依赖老师,而是双方在共同工作中都能发挥作用,学生逐渐获得离开教师也能前行的力量。真正好的关系,最终指向独立。
下一代学校,
是高质量、高密度的人类交流中心
我们今天谈论知识经济时代的下一代学校,很容易先想到智能设备、学习平台和空间形态。这些都需要研究,但技术越深入学校,越要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孩子为什么还要来到学校?
如果只是获得知识、完成练习、得到即时反馈,许多任务在家里就可以完成,而且可能更高效。学校不可替代的价值,将越来越集中在真实的人与人共同生活、共同学习、共同解决问题上。学生在这里遇见与自己不同的人,表达又修正观点,感受合作中的责任,经历冲突并学习修复,也在一位位成人和同伴的回应中逐渐认识自己。
沈祖芸老师提出,下一代学校应该成为一个高质量、高密度的人类交流中心。我很赞同这个判断。
所谓高密度,不是把很多人聚集在一栋楼里。一个学生一天见过十位老师,却没有一次真正对话,人员很密集,关系仍然稀薄。高密度意味着,每个学生都拥有稳定而多样的联系:有人了解他的学习,有人发现他的兴趣,有人在他陷入困难时能被召唤;他也有机会服务别人、影响学校,而不是永远等待被照顾。
所谓高质量,也不等于师生总是和气。真正有质量的关系能够承载不同意见、较高要求、失败和冲突。学生可以对老师说“我不明白”“我不同意”“这一次我做不到”,老师也可以坦率地指出问题、坚持边界;双方不必靠讨好维持表面的融洽,因为学校提供了继续对话和修复关系的办法。
这样的关系还必须与学习相连。最可惜的情况是,学校活动中师生关系很好,一进课堂又恢复为单向控制;或者教师很关心学生,却无法把这种了解转化为课程选择和学习支持。学校要设计更多必须通过交往才能完成的任务:学生需要访问真实的人,倾听不同意见,与同伴协商方案,向明确的受众交付成果,并根据反馈修正。 课程不只是传递知识,也在组织人与人的高质量相遇。
回过头看,空间、课程、制度、预算、评价和治理,看似是学校不同部门的工作,其实都在共同生产一种关系。 空间决定彼此能不能遇见,课程决定为了什么而相遇,制度决定犯错以后会发生什么,预算决定谁的需要和创造受到重视,评价决定谁有资格定义“好”,治理则决定学生的声音能不能真正改变学校。
这就是为什么师生关系应该成为学校的重要产出。它不能只写在办学理念里,也不能只靠几位好老师守护。学校所有重要的设计,都应该接受关系的检验:它是否让学生更敢于真实,更容易获得帮助,更愿意承担挑战,也更有能力帮助别人?它是否让教师看见一个具体的人,而不只是分数、问题和管理对象?它是否使冲突之后仍能合作,使一次失败成为下一次成长的起点?
一所好学校留给学生最深的记忆,未必是一栋漂亮的楼,也未必是某一次考试的排名。他可能记得,一张桌子一直有人替他留着;一件作品曾被老师认真买下,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也可能记得,有一天老师真的需要他的帮助,而他完成得很好。
这些暖记忆看起来很小,却在慢慢回答一个孩子心里最重要的问题:在这里,我是否被看见,是否被信任,是否有能力对别人有用?当一所学校能够让每一个学生对此作出肯定的回答,它所交付的就不只是一段校园生活,而是一种会被带到未来、继续支持他与世界相处的力量。
▲沈祖芸(中国新学校研究会副会长,学校战略咨询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