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记者 邵梓恒

“小时候不懂，长大才惊觉全是干货。”

7月初，这句感慨随着“原来百家讲坛是真的在教东西”的话题冲上社交平台热搜，将一档开播已25年的老牌电视节目重新拉回公众视野。有博主晒出作家毕淑敏多年前在《百家讲坛》的演讲片段，内容是关于自信的本质——“自信并非外在表演或依赖美貌，而是源于内在的自我接纳”。这段时长不过几分钟的旧视频，精准击中了当下年轻人的容貌焦虑与精神内耗，引发大量转发与共鸣。

25年间，这档节目的沉浮映照的不仅是一档电视节目的兴衰，更是一代人的认知成长。

节目从惨淡到火爆

2001年7月9日，《百家讲坛》在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开播。栏目宗旨是“建构时代常识，享受智慧人生”。

开播之初，节目处境用“惨淡”来形容毫不为过。请来的都是名校教授，内容学术规范、挑不出硬伤，收视率却只有0.1%。这档节目差点在开播第三年就被毙掉。

转机出现在2004年。新制片人万卫上任后做了一件在当时颇有争议的事：降低门槛。节目从“学者给学者讲”变成“学者给老百姓讲”，要求主讲人把学术语言翻译成大众能听懂的故事。

于丹讲《论语》，把孔子讲得有血有肉；易中天讲三国，用现代语言解构权谋，让历史人物像身边人一样有缺点、有个性。2005年，阎崇年的《清十二帝疑案》创下0.57%的收视；纪连海的《历史上的和珅》更达到0.69%；2006年，于丹的《于丹〈论语〉心得》在国庆期间的收视率飙至3.9%，易中天《品三国》连续数年稳居收视前列。配套图书动辄卖出几百万册，签售队伍排得比明星还长。

那是《百家讲坛》的黄金时代。它做对了一件事：把知识从学术象牙塔里搬出来，放在百姓家的茶几上。那几年的《百家讲坛》，是真正的国民节目，受众横跨老中青三代。

互联网时代的冲击

再好的模式也有生命周期。2010年前后，《百家讲坛》开始显露疲态。选题越来越窄，集中于帝王将相、权谋心术；主讲人面孔固化，新面孔难以突围；形式几乎没有变化，一人一桌一讲台，与新兴的综艺、真人秀相比显得陈旧。观众也在流失——年轻一代更习惯短视频和碎片化阅读，一集40多分钟的讲座显得奢侈。到2015年前后，节目收视一度跌回0.1%左右，几乎回到开播时的水平。

有人说它过时了。更残酷的说法是：它培养起来的观众，已经不再需要它了。那些通过《百家讲坛》对历史产生兴趣的观众，可以去读更专业的书籍，看更深入的内容；而新一代观众，还没等到能听懂它的年纪。年轻一代逐渐转向互联网平台，短视频、网络社区和碎片化内容成为新的信息入口。一档40多分钟的电视讲座，很难再成为年轻人的首选。

经典内容迎来重生

2026年夏天的这次翻红，并非节目本身做了什么改变。它还在那里照常播出，内容依旧是历史、文学、哲学。

大量年轻人在B站上找到《百家讲坛》的完整合集，动辄20万、50万的播放量，弹幕里写满“小时候看不懂，现在真香”。《明太祖朱元璋》全集突破20万播放，《读史记》播放量突破100万，B站相关评分高达9.8分。

一个被反复提及的例子是赵玉平讲职业选择的那段：用三个“感觉”——沉浸感、超越感、反弹感——来判断自己适合干什么。“沉浸感就是做一件事的时候，完全忘了时间，全身心投入进去。超越感是花很少的力气，进步却特别快。反弹感是像弹簧一样，遇到压力反而更来劲。”台下观众听得入神，屏幕前的年轻人疯狂截图。不是因为它讲得高深，而是它把古典智慧翻译成了现代人用得上的方法论。

毕淑敏谈自信的视频片段也在社交平台刷屏。她说自信不是靠外表、靠别人的评价，而是来自对自身全部优缺点的坦然接纳。世间本不存在完美的外表，再出众的样貌都会随时间老去。这段演讲录制于多年前，镜头下的她语气平淡，没有金句式的煽动，却精准击中了当下年轻人的容貌焦虑和精神内耗。

节目还在照常播出，观众却已经完成了一轮“认知重启”。当初趴在电视机前听不懂、坐不住的孩子们，如今带着生活阅历重新打开那些片段，才发现当年错过的不是“历史知识”，而是理解世界的角度和方法。学生时代只记住历史人物和故事梗概，步入社会经历了内卷内耗、人情博弈、选择困境之后，才听懂典故背后取舍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