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评人，影评人，口述访谈作者许金晶编写的 《大地尘烟——华语艺术电影导演访谈录》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聚焦十一位华语艺术电影导演，以深度访谈的形式呈现其创作历程与思想。访谈对象包括李睿珺、陈翠梅、万玛才旦、松太加、拉华加、范俭、臧妮、孙虹、乔思雪、苏七七、杨弋枢，覆盖不同地域与创作风格。

书中既追溯导演们的成长背景与从影初心（如李睿珺的西北乡村经历对其乡土题材创作的影响，万玛才旦与“藏地新浪潮”的关联），也深入探讨其作品主题、影像风格与创作困境（如李睿珺电影对老人和孩童生命状态的关注，范俭纪录片对灾难中普通人的记录，陈翠梅对东南亚华人“离散”状态的呈现）。

延伸阅读：

2026年6月28日（周日）下午，许金晶与书中访谈导演之一杨弋枢、电影策展人沈晓平、诗人黄梵、社会文化学者陆远一起，在南京方所这个以艺术为灵魂的城市新兴文化空间里，围绕“尘烟”与“大地”的意象，探讨艺术电影如何记录普通人的命运浮沉，访谈写作如何成为抵抗遗忘的方式，以及一位影迷如何在南京这座城市的文化土壤中、完成向专业电影访谈者的蜕变。→

下文为沙龙纪要。

活动现场

沙龙回顾

01

开场：从书店到光影世界

沙龙由群学书院联合创始人、南京大学社会学院陆远老师主持。他将沙龙议题置于一个宏观的媒介语境中展开。他指出，当下社会已进入“景观时代”，图像与视频占据人们的时间远超文字。在这一背景下，电影作为影像中独特的一支，在人工智能与流量为王的时代处于特殊而微妙的地位。本场沙龙围绕四个板块展开：嘉宾分享个人电影观感；辨析艺术电影与商业电影的边界；作者分享创作本书的初衷；探讨在短视频与微短剧盛行的时代，为何仍需要电影。

开场互动环节，陆远邀请现场观众分享印象最深的电影或导演。观众先后提及毕赣、罗马尼亚导演克里斯蒂安·蒙吉、以及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红白蓝之蓝》。

陆远

02

嘉宾分享：各自的“光影记忆”

沈晓平：从中文系学生到电影成为“余生最想做的事”

沈晓平回顾了自己与电影结缘的历程。他早年就读于中文系，1980年代曾对电影抱有偏见，认为电影与“严肃精神生活”无关，当时在南京的文化生活主要是逛书店。近三十年前，因“读图时代”的出版浪潮，他在出版社工作期间开始接触与图像相关的书籍与杂志。真正改变他对电影认知的是1993年前后观看的《迷墙》（艾伦·帕克执导）。这部改编自英国Pink Floyd乐队同名概念专辑的音乐电影，以其意识流般的现代主义表达、强烈的批判性与思想锐度，让他意识到电影可以承载与诗歌、音乐同等深度的艺术表达。他将这部电影的录像带保存下来，“待遇跟书一样高”。

沈晓平坦言，自己很难说出一部“印象最深”的电影，因为“喜欢的太多了，每次看新作品都有新的收获”。他近期追看的美剧《真探》（True Detective）也给他带来了新的启发。他表示，电影如今已成为“余生特别想做的事”，“只恨自己时间太短，也恨自己开始接触太晚”。

沈小平

黄梵：在日常叙事中隐藏艺术性

黄梵从作家视角切入，首先声明自己是“非专业电影人”。他近期印象最深的是一部关于维米尔画展的纪录片，整个电影院仅有四名观众，但他与妻子依然“看得津津有味”。他最欣赏的经典艺术片是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1953年），认为该片“所有艺术性都隐藏在日常叙事中”，这与他关注日常人性的写作理念高度契合。

黄梵将电影置于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整体范式中考察。他指出，从卡夫卡的《变形记》《城堡》到贝克特的《等待戈多》，现代主义文学提供了“身份迷失”的基本创作范式，后来的艺术电影创作依然在这一范式内展开。他以杨弋枢的作品为例，指出其电影中贯穿的“寻找”母题——“从《浩然是谁》开始就找，找到了也是伤痕累累”；又以万玛才旦的《塔洛》（2015年）为例，说明藏族牧羊人从山上到山下“身份没了”的迷失状态，与卡夫卡《变形记》的核心表达是一致的。黄梵进一步指出，这种身份迷失已经深入日常空间，“我们爱的是身份，身份变了，感情就没了”。

黄梵

杨弋枢：电影作为“日常生活”与“严肃表达”

杨弋枢回顾了南京作为中国独立电影重要土壤的历史，提及自己从事电影创作已二十多年，“电影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日常也是电影”。她曾在南京大学任教十二年（2007—2019年），后任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2023年12月起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

杨弋枢提到，自己最早在国内高校开设人工智能电影课程，介入AI影像与微短剧领域后，反而更加坚信严肃表达的艺术电影“不可取代”。她观察到，当下在高校中，已很难找到“真正热爱电影的年轻影迷群体”。她向观众推荐了近年的几部女性导演作品，包括德国女性导演的《望向太阳》、比利时导演香特尔·阿克曼的作品，以及美国导演凯莉.莱卡特的电影。她认为，中国每年的年轻艺术电影创作者依然活跃，“只是普通影迷不容易看到”她（他）们的作品。

杨弋枢

许金晶：以文本抵抗遗忘

许金晶介绍了自己的背景：本科就读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计算机专业，后在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修读经济学双学位，因热爱电影于2014年开始从事艺术电影访谈，至今已有十二年。他唯一的专业电影学习经历是十多年前参加南京中国独立影像展举办的公益性“青年电影讲习班”，杨弋枢与沈晓平当时均为授课老师。

许金晶做访谈的核心目的是“以文本形式抵抗遗忘，为不被大众关注的导演留下创作记录”。他提到，自己的第一本书《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年）出版已近十年，部分导演如万玛才旦、李睿珺已成为知名院线导演，但也有部分导演因各种原因“逐渐难以获得电影拍摄与放映机会”，访谈文本正是为后者留下记录。他透露，已用一年时间完成上海纪录片导演周洪波的十余小时口述访谈，计划单独出版单行本访谈录；此外，他“这辈子最想写的书是《中国当代独立电影史》”。

许金晶还分享了自己对“边缘”与“自由”关系的理解。他以北航计算机系学生的边缘状态、北大校外双学位的“既在内又在外”的视角，以及工作场域中因人文爱好而形成的相对边缘位置为例，提出“很多时候边缘的另一面就是自由”，非科班、非全职写作的身份反而赋予创作更大的空间。

许金晶

03

艺术电影与商业电影：

概念辨析与光谱讨论

陆远援引清华大学尹鸿教授为本书所作推荐序中的观点，将商业片比作“迎合大众口味的网红餐食”——强类型化、强戏剧化，将固定结论“喂”给观众；艺术电影则是“开放多义的”，邀请观众自行解读。他邀请四位嘉宾就此展开讨论。

沈晓平：独立电影是“电影生态进步必需的部分”

沈晓平首先回应了尹鸿的观点，并补充了自身在高校教书的观察。他表示，十几年来“肉眼可见学生对艺术电影的热爱越来越少”，早年课堂讨论“一呼百应”，现在“应者寥寥”，这是“整个文化生态变化导致的，不是学生个人的问题”。

他提出，独立电影“始终是独立于商业电影工业体系之外的存在”，是“电影生态进步必需的部分”。许金晶的访谈书写“相当于为艺术电影换了一种传播方式，填补了中国电影史的空白”。他以自己三十多年前观看《迷墙》的经历为例，说明艺术电影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认知——他在其中看到了“和意识流小说一样的现代主义表达”，看到了电影“一百多年前的现代文学的一种近似回应”。

沈晓平还补充了关于电影与文字表达差异的观点。他认为，“文字有时候反而比电影更‘直给’”，好的艺术电影会留下大量空间给观众想象，这种“跳跃留白和诗歌的表达非常像”。他认可艺术电影与商业电影同处一个“光谱”，而非绝对对立，“商业电影也可以有很高的艺术性”。

他以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改编自克拉斯纳霍尔卡伊·拉斯洛小说《撒旦探戈》的同名电影（1994年）为例，说明小说中具体的性交易描写在电影中转化为“纠缠”与“摆脱”的影像留白，“电影没有直给”，观众只能通过前后语境判断女孩“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

黄梵：抵抗戏剧性与保留最低限度戏剧性的平衡

黄梵从文学与电影的共性出发，提出艺术电影与严肃小说类似，核心在于“抵抗戏剧性与类型化”，但电影“天生需要叙事”，必须保留“最低限度的戏剧性”。这与他作为诗人面临的困境一致——“诗意意象和叙事的冲突”。他指出，早期现代主义探索者提供了大量技术，当代创作者需要“把这些技术藏在日常叙事中”。

黄梵以万玛才旦在访谈中的表述为例：小说中的克制“无法直接在电影里采用”，电影中需要“扩展”，即“比小说有一定戏剧性”才能实现艺术电影的表达。他还指出，观众审美习惯已经改变，“现在的观众没有耐心揣摩隐藏的象征，他们更接受能提供对比事物的隐喻”，艺术电影创作需要“适应当下的观众变化”。他回忆起早年与张献民一起担任独立纪录片海选评委时，“一个星期看了一百多部纪录片，看到最后看伤了”，当时就曾讨论过“能否在大学建立放映闭环”的问题，但“至今这个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杨弋枢：独立电影与艺术电影的历史分界

杨弋枢对“独立电影”和“艺术电影”这两个概念进行了历史梳理。她指出，“独立电影”是2000年前后的概念，“艺术电影”是2017年后的替代性称谓，二者的核心分界是“是否申请龙标进入院线”。未转向院线的独立导演（如顾桃、王久良）依然保持着“对现实的直接介入”，不追求票房与推广，相当于“连锁饭店”之外的“独家私房菜”。

她建议观众在观看艺术电影时，首先要放弃“票房、数据、豆瓣评分的干扰”，“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去判断，放几天再回味往往能得到更准确的结论”。她以自身经历为例：今年在上海电影节观看一部年轻导演朋友的作品时，有意“放几天”后再回想，最终确认该片“在美学上是一致的”，“是一个完全成立的艺术电影”。

杨弋枢还对当下电影生态做出了整体判断。她认为，即便审美日趋单一，“中国商业电影依然是当下的文化高地”，比短视频、微短剧的“营养”丰富很多。进入院线的艺术电影已形成完整的产业流程，通常投资在500万至1000万区间，“保留作者表达的同时，也遵循基本的产业逻辑”，与早期独立电影的生存状态“完全不同”。她最后建议，除了院线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还应关注依然坚持独立创作的导演，如拍摄生态纪录片的王久良，“他们的作品更有现实力量，甚至有可能改变现实”。

活动现场

04

《大地尘烟》的三个核心关键词

许金晶用三个关键词介绍了本书的内容特色。

关键词一：社会。本书访谈的11位导演，其创作均置于具体的社会、政治背景下。他举例说，李睿珺作品的背景是农村土地流转制度变化；访谈标题“生命两端”特意采用民间视角，区别于官方的“一老一小”表述。陈翠梅导演的家族因1950年代金门马祖炮战而从金门移民马来西亚，这一历史背景直接影响了她的个人生命履历与电影创作路径。

关键词二：民族。本书有意识关注中国各兄弟民族的导演与创作，收录了“藏地新浪潮”的三位代表性创作者——万玛才旦、松太加、拉华加的访谈，当下也正在准备新疆导演王丽娜的系统访谈（《第一次的离别》《村庄·音乐》导演）。许金晶化用了“海外中国研究丛书”序言中的表述，提出“我们不只需要阅读汉族文学与文艺来了解中国，也同样需要去阅读各兄弟民族的文学与文艺来了解中国”。

关键词三：女性。本书共访谈11位导演，其中有意设计为6位女性导演、5位男性导演，希望让“知名度与影响力相对较低的优秀女性导演获得更多关注”。他介绍了苏七七、乔思雪、孙虹、臧妮等导演的创作，特别提及杨弋枢的“女性知识人三部曲”（《一个夏天》《之子于归》《内沙》）构成了“新世纪世纪以来中国主要城市女性知识人生存状态与心灵困境”的内在关联作品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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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观众互动问答

艺术电影是否真的能为普通人立传？

一位观众提出，艺术电影和独立电影是“先验概念还是后置定义”，导演拍摄时是否会预先认定自己的创作类型。他进一步追问，艺术电影能否真正做到“为普通人立传”？

沈晓平回应道，“为普通人立传”首先是评论者或观众从外部赋予的评价，而非创作者的预设使命。他以日本导演熊井启的《望乡》（1974年）和美国电影《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1991年）为例，指出“无论是商业电影还是艺术电影，都可以完成为普通人立传的功能”。

新疆观众的分享

一位从新疆来的维吾尔族作家现场分享，自己作为创作者也希望“把新疆新时代的生活故事传递给更多人”，认可当前新疆创作者通过不同方式传递民族团结的实践。许金晶回应，“世界上绝大多数冲突、隔阂与矛盾大多可以通过交流解决，沙龙的意义就是创造面对面交流与相互了解的机会”。

图片来源：方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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