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娜·哈西特

《识骨寻城：15000年来城市中的死与生》布伦娜·哈西特 著 李润萍 译 后浪 | 中国纺织出版社有限公司

在人科动物漫长的演化进程中，人类居住于城市的时光不过转瞬。人类耗费二十万年适应定居模式，又历经数千年摸索，零散聚居地逐步发展为现代城市。直到近年，城市居民数量才最终超越农村人口。如今，地球已正式成为一个城市星球。但是城市化的过程为何如此漫长？假如城市这般美好，为何其中充斥着各种危害人类生命的事物？

如果研究城市生活不同发展阶段中居民的生与死，我们能在这些城市先驱身上发现许多有趣的特征：疾病与营养不良、脸庞缩小与人口增长、后背和骨骼骨折，以及身体部位不适宜地出现或缺少骨头。归于沉寂的逝者们仍然能告诉我们许多精彩的故事。为何城市将我们塑造成这副模样？本书提出的这一问题对当今每一个鲜活的生命都至关重要，古代城市居民的骨骸便是寻找答案的关键。

在人类存在于地球的浩瀚历史中，我们在城市中生活的时间仅占2%。城市生活是否能当之无愧地成为未来的发展方向？又或者今天的城市只是人族漫长流浪生涯中短暂的休息站？曾经居无定所的我们更快乐吗？

瞧瞧那对翻山越岭而来的旧石器时代夫妇。这位男性身材颀长精壮，小腿肌肉紧实，腹肌线条分明。那位女性周身挂满了孩子，她的衣服由破旧兽皮拼接而成，布满肌肉线条的手臂还抱着一个婴儿。男士手中只拿了一支长矛，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项链。这是返璞归真的浪潮：苗条低脂的身材、自然纤维的衣服。他们无疑是天然生活方式的绝佳范例：遵循“旧石器时代饮食法”，吃出了块状分明的腹肌；坚持赤足运动，锻炼出了令人嫉妒的腿部肌肉。

与之相去甚远的是另一个家庭展现出的压抑情景：在“得来速”快餐店门口，体态臃肿的一家人正在车中争执不休。“旧石器时代饮食法”的拥护者表示，如果那些开着租赁休旅车、疲于奔波的父母能放弃汉堡，选择“动物风”的原始饮食，爸爸的初发糖尿病和妈妈的慢性消化系统疾病都能彻底痊愈，并且拥有紧实的肌肉、光彩照人的肌肤和油亮顺滑的秀发。“旧石器时代生活方式”的支持者也给出了类似建议，他们抵制穿鞋，反对家长为解放自己紧绷的神经，让平板电脑给年幼子女带来注意力问题。

但这些观点真的正确吗？通过观察那对穿越稀树草原的原始人夫妇，我们能得到回答。生物考古学利用骨骼与牙齿中的信息，描绘了过去人类的生死存亡。让我们以那对旧石器时代的原始人为例。

先看这位身高约1.79米的“长矛男”。考古人员借助CT扫描检测骨密度，以此判定其族群归属，区分定居族群与游牧族群。他骨骼表面布满了大量运动的痕迹，挥矛的手臂上肌肉发达的部位在骨骼上一览无余。再看他的牙齿：其中一些已经脱落，后面的咀嚼齿几乎磨平，门牙在少年时期就被特意拔掉了。牙齿磨损程度表明他已不再年轻，他的脊椎、手肘和膝盖也显示他正遭受关节炎的折磨。旧石器时代人类平均寿命接近40岁，他能活到罹患衰老性疾病已属不易。

再看那位女性。她的骨骼与牙齿表明她经历了同样艰辛的生活。她带着三个孩子——给婴儿哺乳，胸前系着蹒跚学步的老二，老大还抓着她的手试图攀上她的腿。为承受身上的重量，她小腿并拢，手臂竭力将孩子拉向胸口。有那么一瞬，她绷紧的手臂承受住了压力，可惜最终仍轰然倒地，母亲和孩子一头栽进沙丘。可能有人会问“长矛男”为何不帮忙抱孩子，但这显然不符合当时生存分工模式。

在此，我努力想表达的是，在一定程度上，我们想象中的人类历史只是虚构故事。它们讲述的更多是我们自己在当代生活中遭遇的问题，而非发生在成千上万年前的事实。行为生态学家和演化生物学家马琳·朱克在《旧石器时代幻想》一书中，便针对此观点发表了精彩论述。但是，我们感兴趣的是，他们为何放弃广袤的热带稀树草原，选择傍河而居，将无尽的流浪生涯换成活动范围有限的定居生活？这个决定对他的腿部肌肉和她养育孩子的技能，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本书着眼于人类创造中的人类适应，并尝试剖析构成城市生活的基本因素，以区分它们对人类生命的影响程度。我们能够追溯现代城市中部分现象的起源，例如，社会不平等在决定谁会死在贫民窟、谁能获得顶级医疗服务这样的现象中扮演的角色。人类的城市生活也许就是一个微演化的故事。借由生物考古学，我们获得了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去深入了解从15000年前到工业革命和现代社会开始这一时期，人类从热带稀树草原迁入城市这一变化对我们的身体和健康的影响。（作者为生物人类学家、考古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