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朱月红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赵琳

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一家医院里，一名国际志愿者颈椎骨折，可能面临终身瘫痪。也有人肋骨、锁骨、手臂骨折，还有人称在被拘押期间遭遇性暴力。

这是“全球坚韧船队”2026年5月任务的代价。当地时间5月18日，50艘船、428名来自40多个国家的国际志愿者，在距离加沙海岸约250海里的国际水域被以色列海军拦截、拘押，近几日相继被遣返回国。

这是该援助加沙的船队近一年第三次尝试突破以色列对加沙地带的海上封锁。与今年4月和去年9月前后的两次尝试一样，此次再度被拦截。但5月的拦截尤为引发国际关注，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嘲讽遭以方扣押的该船队志愿者，招致广泛批评。

“很遗憾，我们未能将人道主义援助物资送达加沙。”全球坚韧船队的组织者之一、巴西人迭戈·维拉说。但他认为，此次任务并非毫无意义。加沙地带的巴勒斯坦人通过他们的行动感受到，他们并非孤立无援。全世界也借此看到了以色列的一些暴力行为。

▲5月18日，全球坚韧船队在距离加沙海岸约250海里的国际水域上遭以色列拦截。 全球坚韧船队供图

海上对峙、拦截、拘押与遣返

当地时间5月18日上午，距离加沙海岸约250海里的国际水域上，全球坚韧船队的船正在航行。

船上搭载着428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医护人员、活动人士、法律专家和议员等志愿者。他们于当地时间5月14日从土耳其马尔马里斯启航，驶向加沙运送人道主义援助物资。

维拉对新京报记者描述，起初，以色列海军通过无线电发出警告，与此前类似：“这里实施了海上封锁，你们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全球坚韧船队回应：“我们处于国际水域。”在船队看来，在国际海域上航行符合《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不会停止前行。如果以色列强行拦截，则违反国际法院的咨询意见。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之后，国际法院曾在咨询意见中指出，以色列作为占领国，不得以安全为由阻止被占领土上的人道救援活动。

对话无果。以方人员切断联络，海军舰艇逼近，发起拦截。50艘船在不同位置被逐一拦截，范围从距离加沙250海里延伸至120海里。

拦截行动持续了不止一天。每当拦截一艘船，船队志愿者就被押送至由集装箱改装的监狱船。在那里，他们遭到武器殴打、拳击和踢踹。

随后，船队志愿者被带到以色列南部阿什杜德港口。他们被关进一个帐篷，以色列官员试图羞辱他们，士兵在一旁殴打。此后，每十人一组被带往另一处更小的帐篷。

后来，船队志愿者又被转移到内盖夫沙漠的凯齐奥特监狱拘押了一天。一名以方人员实施的暴力行为被拍下，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将其发布到社交媒体。

本-格维尔发布的视频画面显示，被扣押的多名国际志愿者在船舱和临时集装箱内被强迫双膝跪地、头抵地面，甚至被反绑双手。本-格维尔挥舞一面巨大的以色列国旗，用希伯来语高喊：“欢迎来到以色列！这里我们说了算！”

此举引发国际社会广泛批评。印度尼西亚等10国外长5月18日发表联合声明，对以色列再次袭击全球坚韧船队的行为予以“最强烈谴责”。意大利、韩国和法国等多国政府召见以色列驻其本国的大使，要求以方作出解释。

在一片批评声中，以色列政府最终决定将所有人遣返回各国。土耳其政府随即调集23艘船只和3架飞机，将船队志愿者接往伊斯坦布尔，并送往医院接受观察和治疗。

公开报道显示，以色列监狱部门否认了虐待指控。其发言人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这些指控是虚假的，完全没有事实依据。”

▲全球坚韧船队的一名志愿者在2026年5月任务中受伤。 全球坚韧船队供图

被打断的颈椎，和严重受挫的心理

作为组织者之一，维拉前往伊斯坦布尔的一家医院探视船队志愿者。

当地时间5月23日，维拉在医院外说，他们的伤情令他难过：有一人肺部受损；一人颈椎骨折，极有可能导致终身瘫痪，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有人因被近距离发射的橡皮子弹击中，皮肤及软组织严重受损。超过30人遭受了肋骨、锁骨或手臂骨折的重伤。还有多人正承受严重的心理创伤。

“我们在这里致力于照料船队志愿者，而那些已经完成医疗救治的志愿者设法启程返回各自国家。”维拉说。

公开报道显示，经过多方协调，参与此次任务的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和印度尼西亚等国志愿者已相继回国。

通过维拉，新京报记者找到了更多船队志愿者，了解他们的遭遇。

澳大利亚医生比安卡·韦伯-普尔曼是此次任务的志愿者和医护人员之一，她仍在努力从此次经历中恢复。

在韦伯-普尔曼看来，以方人员的行为“相当有侵略性”。她回忆说，以色列向她所在船只发射了炮弹，所幸无人被击中。志愿者被转移到她形容为“监狱船”后遭粗暴对待，之后在港口被拖下船，并被迫摆出痛苦的姿势。

“他们打人、踢人……这极其侮辱人格。” 韦伯-普尔曼说：“我们受到的待遇比动物还不如。对待动物，你至少还会给它们喂水。”

她还表示，多位医护人员虽然自己也遭受了暴力对待，却不得不在以方没有提供医疗支持的情况下照料其他受伤人员。

爱尔兰总统凯瑟琳·康诺利的妹妹、全科医生玛格丽特·康诺利也在被拘押的志愿者之列。据她描述，被拘押的志愿者当时“全都像猪一样弓着身子，被迫维持这一姿势长达数小时”。她补充说：“我们全程只能盯着地面看。一旦以方人员发现你抬头张望，就会对你拳打脚踢” “没有卫生纸，也没有药品，什么都没有。至于食物，他们把面包直接扔给我们。”

来自英国的志愿者休·斯特林忆起，以方人员拿掉他的眼镜，取下他的助听器，随后猛击他的胸口。

“我们正在收集法律证词和医疗诊断书。”维拉说，“并将把这些证据提交至国际刑事法院、国际法院和其他国际机构。” 但他强调：“以方人员对我们使用的暴力，只是他们针对巴勒斯坦人所施加暴行的冰山一角。”

以色列监狱部门否认了虐待指控。以色列监狱部门发言人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这些指控是虚假的，完全没有事实依据。”

明知会被拦截，为何仍要启航？

全球坚韧船队已不止一次抵近加沙。

2025年9月，来自40多个国家的国际志愿者，乘坐42艘船只横渡地中海，试图向加沙地带运送援助物资。以方指认船队成员同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有关联，船队组织者对此坚决否认。

2026年4月早些时候，全球坚韧船队再度集结，从地中海沿岸的西班牙巴塞罗那等地启航，向加沙地带海岸进发。

数周后的5月14日，船队第三次启航。据维拉介绍，此次共有50艘船，来自40多个国家的428名志愿者参与。他们还同步组织了一支陆路车队，从陆路挺进加沙。

然而，三次抵近，三次被拦截。

去年9月在航行数日后，2025年10 月 1 日晚开始，船队在距离加沙海岸约 120 海里的国际水域遭到以色列海军拦截。2026年4月29日晚，船队在希腊克里特岛附近海域再遭以色列军舰拦截。而最近一次5月的任务，则于5月18日开始遭到以色列海军拦截。

当被问及“前两次已被拦截，第三次仍可能被拦，为何还要再出发”时，维拉给出了他的理由。

自2007年以色列对加沙实施严密封锁以来，这片狭长地带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情况进一步恶化。2025年10月所谓“停火”第一阶段协议生效至今的七个月里，进入加沙的物资依然极其有限。

理论上而言，每天应约有600辆载有援助物资的卡车进入加沙，但实际上平均每天只有100辆左右。大量报道显示，加沙仍有人因缺乏药物治疗而丧生，而他们所患的，原本是比较容易治愈的疾病。此外，仍有许多人遭受着营养不良的折磨。

“正因如此，我们需要输送更多的援助物资。”维拉说，船上的物资清单包括：婴儿配方奶粉、食品、罐头、医用营养品、尿布、卫生巾、写给加沙儿童的信件、泰迪熊、各类药品及医疗设备，甚至有为因截肢而致残的儿童准备的假肢。在船队途经的每一个停靠点，当地社区也会送来物资，委托他们带往加沙。

维拉坦言，对于加沙约200万人的需求来说，船队运送的这些物资不过是“沧海一粟”。 许多国家和国际机构多年来一直在尝试将援助运入加沙，这绝非仅靠一支船队就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运送物资，”维拉说，“还在于寻求打通人道主义走廊，打破以色列对加沙地带的海上封锁，并表明加沙人民应当获得国际社会力所能及的支援。正因如此，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启航再试。”

韦伯-普尔曼表示，她了解“巴勒斯坦人民所面临的可怕境遇”，特别是加沙地带医疗服务遭受的冲击。 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的报告称，自2023年以来，加沙至少94%的医院遭到破坏或损毁。

“能够参与这次船队行动，为那些急需帮助的人们提供人道主义和医疗援助，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韦伯-普尔曼说。

▲全球坚韧船队送往加沙的人道主义援助物资。全球坚韧船队供图

“下次还会去吗？”“会的。”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全球坚韧船队5月的这次行动时，维拉坦言：“遗憾的是，我们的船只最终未能抵达加沙，人道主义救援物资也未能送到当地人手中。因此，我们绝不能说此次行动取得了‘完全成功’。”

但他认为，此行并非毫无意义。巴勒斯坦人民通过这次行动明白，他们并非孤立无援；全世界也借此看到了他们所遭受的伤害，并对镜头暴露出的以方暴力行径感到愤慨。

正是这种“有意义”的信念，支撑着志愿者追问：下次还会去吗？

“会的。”维拉给出肯定的回复，下一次任务将不再局限于海上行动，还将开展大规模的陆上动员。“我们需要整个世界一道，共同采取行动，打破以色列的封锁行动。这绝不仅仅关乎几艘船只。我们需要更多的船只、更多的援助、更多的人手。”

然而，坚持的代价是具体的。全球坚韧船队认为，他们面临的巨大挑战，不只是以方的暴力拦截，还有被以方贴上“犯罪”标签的恶意宣传攻势。而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曾表示，试图向加沙运送人道主义援助物资的行动“并非犯罪”。

“这无疑是我们工作中尤为艰难的部分。但我们必须坚持下去。”维拉说。

而这种坚持，也源于他们对“家”的理解。维拉投身社会运动多年，家人始终全力支持。他的妻子也是全球坚韧船队的组织者之一，他们两岁的女儿多次说很想念他。但他认为，每一位志愿者都有自己的家庭，加沙地带的巴勒斯坦人以及以色列监狱中的九千多名囚犯同样有自己的家人。

“作出前往加沙的决定，对我们而言确实艰难。但那些别无选择的巴勒斯坦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维拉说，“尽管经历了种种暴力，船队志愿者依然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再次出发？’”

5月26日，全球坚韧船队发来消息：“下一步行动正在积极筹备中。”

值班编辑 古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