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咸阳永寿县女子苗苗，在近十年婚姻中多次遭受家暴，曾两次起诉离婚未果。2024年12月24日，在她第二次离婚诉讼被驳回的第13天，丈夫张某再次对她施暴致其昏迷。在转院途中，张某不顾多名家属劝阻，擅自将重伤妻子带回家中，误认为其已经死亡后，竟将苗苗从十几米高的土崖扔下，致其高坠身亡。

26日，张某因涉嫌故意杀人罪在咸阳市永寿县人民法院开庭受审，当庭未宣判。这起案件再次引发社会对家暴认定、离婚诉讼司法实践以及受害者保护的反思。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采访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许浩律师进行解读。

苗苗曾向法院递交被打证据。

生前两次起诉离婚均未成功

据了解，苗苗生前曾两次起诉离婚，第一次经调解撤诉，第二次被法院驳回，原因是“感情没有破裂”。苗苗的姐姐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苗苗生前保留了一些被打的证据。那么，为何在持有家暴证据的情况下，离婚诉讼仍被驳回？许浩律师分析认为，家暴证据“证明力不足”是主要原因。

许浩律师指出，依据《民法典》第1079条，家暴属于法定离婚事由，但并非提交证据主张家暴，法院就会认定构成家暴并必然判决离婚。司法实践中未认定构成家暴、不判离婚的主要原因包括：

首先，家暴多发生于私密空间，民事诉讼采用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若仅有当事人单方口述、零散伤情照片，无公安机关笔录、告诫书、诊疗记录等佐证，法院难以认定家暴持续、真实存在，易被认定为夫妻普通口角冲突。

其次，首次离婚诉讼中司法秉持审慎调解原则。若施暴方当庭认错悔改、以子女成长为由拒绝离婚，法官易认定夫妻感情尚有修复空间，优先调解、驳回诉请。

此外，单次轻微肢体冲突区别于持续性、经常性家暴。《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一条明确：持续性、经常性家暴才可认定为虐待，单次轻微暴力难以直接认定为“感情彻底破裂”。

网友追问：能否追责法院？

案件曝光后，不少网友追问：“能否追责法院？”对此，许浩律师表示，根据媒体公开报道，法院审理离婚案没有违法，家属难以追究法院责任。

“多数驳回判决属于合法行使自由裁量权，法院判决离婚的唯一标准为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家暴仅为法定情形而非绝对判离条款。”许浩律师表示，只要案件完成举证、质证、法定调解流程，程序无瑕疵，法官结合证据、婚姻状况、子女情况综合裁判，即便结果存在争议，也不属于违法裁判。

“程序正义优于实体正义。”许浩律师强调，不能因为最终女方死亡，就倒推法院当初应该认定家暴成立。“法官无法知晓客观真相，只能根据当时、合法、充分的证据来判断。”

他进一步指出，追责法院存在严格前置条件，如审判人员枉法裁判、程序严重违法等情形，普通事实认定和司法理念分歧不能追责法院。当事人可以在判决生效满6个月后二次起诉，若期间发生新家暴，可凭新证据不受6个月间隔限制提前起诉。

探究：低学历、弱证据，受害者如何维权？

据苗苗亲属所述，苗苗只有小学学历，张某初中学历，二人经人介绍认识，2015年结婚，婚后育有两个儿子，案发时一个8岁、一个7岁。近十年婚姻中，苗苗遭丈夫张某多次殴打。

苗苗的姐姐在接受采访时回忆了妹妹生前的遭遇：“眼睛是肿的，明显被打过。她自己肯定也哭过，被打完之后又哭，整个状态可以看出来很不好。”据姐姐描述，张某还曾将苗苗从租住地掐着脖子带回家，意图在娘家人面前“处理”婚姻问题。

对于苗苗曾两次起诉离婚，姐姐表示，苗苗第一次因不懂法律程序，在法院调解下稀里糊涂撤诉了。她后来跟我说，“自己文化程度低，很多事搞不明白。”

第二次起诉后，法院驳回了离婚请求。姐姐表示，苗苗甚至不知道被驳回这件事，“她还以为再起诉一次就能离成，她自己还在幻想当中，觉得能解脱了。”

许浩律师对此表示，一般情况下，当事人起诉两次，法院大概率会认定其离婚意愿非常强烈，可以客观证明“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从而判决离婚。然而，本案中苗苗的两次起诉均未能成功离婚，这背后折射出一个问题：受害者维权难，究竟难在哪里？

从法律条文看，《民法典》第1079条明确规定，查实家暴且调解无效，应当准予离婚。最高法2026年3月30日的新闻发布会也强调，家暴查证属实、受害人主张离婚的，应当准予离婚，当判则判，绝不和稀泥。

法律的规定不可谓不清晰，保护不可谓不周全。但问题在于，这些规定能否落地，取决于一个关键前提：受害者能否拿出足以让法院认定家暴的证据。

许浩律师指出，构成家暴的有效证据包括公权力文书（公安机关出警记录、告诫书、行政处罚决定书等）、施暴方自认证据（悔过书、承认家暴的聊天记录或录音）、医疗精神证据（诊疗病历、精神科诊疗记录）、视听与电子证据、证人证言以及当事人陈述。证据采信规则为：施暴方否认家暴时，需受害人陈述加上至少一项辅证，方可认定家暴事实。

然而，对于文化程度较低的受害者而言，这套证据规则几乎是一道难以翻越的高墙。她们不知道被打之后要第一时间报警、要保留伤情照片、要去做司法伤情鉴定、要索要告诫书。她们能做的，往往只是在被打之后哭着向家人诉苦，或者偷偷拍下一两张模糊的伤痕照片——而这些，恰恰难以达到司法认定的证明标准。

许浩律师指出，法律本质上是一个门槛高、专业性强的领域。“让普通人去承担高昂的维权成本，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效率与公平之间需要平衡，不能把责任压在受害者身上。”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记者：吴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