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好汉一百单八人,名号各异,奇崛响亮。其中,以“虎”为号者多达十一位,堪称梁山“虎将”大户。然而,这“虎”字之下,虚实有别,高低立判。有真如猛虎出柙、性烈如火的,也有“虎”皮之下、名不副实的。细究起来,这十一“虎”中,谁最当得起“虎”之莽撞凶悍?谁又最是辱没了“虎”之威名?
一、梁山“虎”字营:一个绰号的众生相
梁山之上,带“虎”的好汉,恰成一组有趣的群像:
这十一“虎”,出身各异,有军官,有山贼,有都头,有走卒,有女中豪杰。一个“虎”字,在江湖绰号中,常寓“勇猛”、“凶悍”、“迅疾”之意。然而,具体到每个人身上,这“虎”性却大相径庭,有的成了性格的生动写照,有的则近乎讽刺。
二、最“虎”之虎:矮脚虎王英的莽撞本色
若论行事最为冲动鲁莽、不计后果,堪称“虎了吧唧”的,“矮脚虎”王英当仁不让。他的“虎”,是性格上的缺陷,是欲望驱使下的无脑冲动。
其一,为色忘义,兄弟反目。在清风山时,王英劫了清风寨文知寨刘高之妻,欲作压寨夫人。宋江因欲结交刘高,求燕顺放人。燕顺出于对宋江的尊重,下令放人。王英竟为此“夺过一把朴刀,便要和燕顺交并”,为个陌生妇人,全然不顾山寨兄弟情义。这已不是好色,是色令智昏,是“虎”到极点的短视。
其二,不自量力,战场现形。三打祝家庄,王英见“一丈青”扈三娘是女将,便“挺着枪,当时赶了去”,心中所想,无非是“拿得过来”。结果不到十合,便被扈三娘轻舒玉臂,生擒活捉。他全然不考虑自己本事高低,也不顾战阵凶险,纯为色心驱使,便如飞蛾扑火。这莽撞,与猛虎捕食时的专注凶狠有几分相似,却又因掺杂了低级欲望而显得格外愚蠢可笑。
其三,屡教不改,秉性难移。即便后来娶了扈三娘,在征田虎时对阵女将琼英,他老毛病又犯,“看见是个美貌女子,骤马出阵,挺枪飞抢琼英”,口中仍是轻佻言语,结果被琼英一戟刺中大腿,翻身落马。他的“虎”,是根植于本能的冲动与愚蠢,是贯穿一生的性格底色。宋江将他与扈三娘配为夫妻,颇有以“母大虫”镇“矮脚虎”的意味,实是知人甚深。
三、最不配之“虎”:病大虫薛永的黯淡人生
与王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位“虎”——“病大虫”薛永。他的绰号,几乎是对“虎”字最大的反讽。
“病大虫”,何解?传统有解“病”为“使……病”,即“能让老虎生病”,喻其勇猛。然通观薛永事迹,此解甚为勉强。更合理的解读,是“病”作“不如”、“愧对”解,即“不像老虎的老虎”,或“病恹恹的老虎”。薛永一生行迹,恰与此合。
薛永出场,甚是落魄。他是河南洛阳人,祖父曾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因得罪同僚不得升迁,子孙流落江湖。他“靠使枪棒卖药度日”,在揭阳镇卖艺,因未先拜码头,得罪了“小遮拦”穆春,被全镇客店拒之招待,无一人敢给赏钱,窘迫至极。若非宋江看不过眼,赏他五两银子并因此与穆家兄弟冲突,薛永恐怕连顿饭都吃不上。此等情境,哪里有一丝“虎”的威风?分明是落魄江湖的可怜人。
他有些武艺,能制服穆春,但也仅此而已。上了梁山,几乎毫无存在感。没有独当一面的战绩,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功劳。大聚义时,他排名第八十四位,尚在自己带上山的徒弟“通臂猿”侯健(排名第七十一位)之后。这排名,是梁山对他能力的公认定论——边缘人物,无足轻重。
他的绰号,或许更多是一种对祖上荣光(军官世家,或曾有虎威)的追忆与自嘲,一种对自身落魄境遇的无奈写照。他是行走的江湖中,无数怀才不遇、名不副实者的缩影。这只“病大虫”,非但不能啸傲山林,反而需人接济,在强者如林的梁山,自然只能敬陪末座,与“虎”之威名,相差何止千里。
绰号下的真实
梁山十一“虎”的对比,让我们看到《水浒》绰号艺术的精妙与复杂。绰号并非简单的褒义词,它时而是性格的标签(如王英的“矮”与“虎”),时而是出身的印记(如薛永的“病大虫”),时而是本领的夸饰(如雷横的“插翅虎”),时而是外貌的速写(如龚旺的“花项虎”)。
“矮脚虎”王英,以他贯穿始终的好色与鲁莽,将“虎”的莽撞一面演绎到极致,他的“虎”,是令人摇头叹息的“蠢虎”。而“病大虫”薛永,则以他一生的平庸与黯淡,诠释了“虎”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尴尬,他的“虎”,是名存实亡的“纸虎”。
施耐庵先生以如椽巨笔,为我们勾勒出江湖众生相。这十一只“虎”,有的张牙舞爪却心性不堪,有的低调无声亦无甚建树。绰号是江湖给予的面具,而面具下的真实人性与人生际遇,才是《水浒》真正撼动人心的力量所在。读懂了这些“虎”的虚实,或许便能更深刻地理解,那聚义厅上“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下,涌动着的,是何等复杂、鲜活而又不免令人唏嘘的人间烟火与生命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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