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明朝覆灭原因做简要概括时,除“明亡于万历”,很多人还会引用“传庭死而明亡”。那么崇祯十六年五月,明知孙传庭兵力、军备不足,皇帝为何还要强令他出潼关与李自成决战呢?
当下很多人将孙传庭誉为明朝最后的柱石,但崇祯不会这么看,因为孙传庭的“出身”有点不一样。
明廷委任外官尤其是督抚等封疆大吏时,有条很重要的规则“异地为官” -- 不让官员在籍贯地附近就职。而且这个异地还不是简单的不能同州府,常要隔布政司,甚至于南北互调。
这么做是为了防范这些封疆大吏依托家族、乡党深耕地方(比如两汉的州牧、隋唐的节度使),进而形成可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地方利益集团或割据势力。
孙传庭山西代州振武卫军户出身,拥有卫所世职的孙家,不仅在代州繁衍两百多年,而且出了很多将领官员,是当地有名的望族。而山西和陕西不仅地理相依,社会、人情、经济等方面的联系也非常紧密,常被视为一地。
原则上明廷不会将此区域的要职授予孙传庭,那么他又因何获任陕西巡抚呢?
始于崇祯二年的大起义,虽在初期未能实质性威胁大明,但削弱了明廷对西北各省的控制力度。为了有效组织地方力量和资源以剿灭流寇和后金,明廷不得不倚重地方士绅,任命孙传庭为陕西巡抚就是对应的表现之一。
但这种选择不是没有代价的,比如放宽地方“团练”限制(等同放军权)、放宽督抚在地方的财权 …… 而这些本是皇帝统御地方的关键权力。所以不论孙传庭本愿如何,其存在对于明廷就是个“隐患”。
上颦蹙曰:“措兵难,措饷更难,无复以乏兵为言。朕姑措内帑六万金给之,而今岁饷后,则听若自行设处,不中制。”
《大明督师七省兵部尚书白谷孙公冯淑人同葬墓志铭》
孙传庭和兵部尚书杨嗣昌的敌对冲突,不仅加重了明廷的担忧,也让本就爱猜忌的崇祯愈发反感孙传庭 -- 虽然不得不用你,但不喜欢也不信任你。了解这一点,就能理解崇祯为何找孙传庭的“茬”了(团练起家的卢象升“待遇”也差不多)。
注:杨嗣昌为快速剿灭流民军,提出“四正六隅”之策和加征剿饷。孙传庭不同意分散围剿,也不同意加派(小地主和士绅才是加派的大头,因为农户不堪重负后会弃地)。为反对和抵制,他甚至上奏称陕西不用剿饷(他主张依托士绅搞屯田)。
崇祯九年和十年,孙传庭俘献一代闯王高迎祥,还配合洪承畴、卢象升等将各路流民武装几近剿灭。这是孙传庭的高光时刻,也是他“下滑”的开始,因为他对于崇祯不再那么“重要”了。
崇祯十一年九月,清军第五次入关劫掠,孙传庭奉诏勤王。到达京畿后,孙传庭不仅不愿意依从兵部调令,还上奏崇祯“不可浪战”。无论孙传庭是怎么考虑的,这在崇祯眼里,就是不愿服从节制。
十二月十二日,入卫的原宣大总督卢象升战陨于钜鹿贾庄,朝廷令孙传庭代替卢象升“总督各镇援军”。
明廷和崇祯是想让孙传庭尽可能地“发光发热”,而孙传庭却认为这只是个虚职(和卢象升一样只能指挥本部,并不能归并其他军镇的军权)。麾下兵力没见涨,他就继续这之前的策略“不轻出、严守备、伺机攻”。
这么一来,孙传庭这个“总指挥”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背锅侠。内阁刘宇亮、兵部尚书杨嗣昌、关宁监军高起潜等人,纷纷将败局甩锅给孙传庭,弹劾他畏敌避战、只顾自保。本就猜忌孙传庭的崇祯,愈发得不待见他。
多次奏请觐见被拒绝后,孙传庭不仅有些心灰意冷,也害怕被问罪下狱,遂借病请辞。哪知这彻底激怒了崇祯,即便御史杨一儁两次奏报孙传庭患病属实,皇帝还是给他扣上装病卸责的帽子,以“欺罔”之罪将他革职下狱。
三年后崇祯释放孙传庭,但心里对他的看法变得更恶劣。因为这三年里,大明的形势迅速衰败。
李自成破洛阳、屠福藩并包围开封,横扫了明廷在西北的机动力量。张献忠则在川鄂两省纵横,灭襄藩、败左良玉、破“四正六隅、十面张网”,逼死六省军务总理熊文灿和兵部尚书杨嗣昌 ……
关外历时近三年的松锦大战,不仅耗尽九边军镇主力,也基本抽空了明廷的府库。蓟辽总督洪承畴、征辽前锋总兵祖大寿等人也被抛弃在关外(孙传庭出狱时还未投降)……
简而言之,此时的大明无钱无兵无将。所以被迫起用孙传庭的崇祯,心里八成不是在后悔错囚良将,更有可能在暗骂,且让你先看我一阵笑话。
摆在孙传庭面前的现实是,李自成更强了、大明反而更弱更穷了。该怎么应对,找崇祯要钱要兵是没用的,只能向李自成学习 – 搜刮地方。被逼急的地方官员、富绅只能向朝廷状告,孙传庭避敌不战、养寇自重 ……
本就对孙传庭严重不信任的崇祯,是会选择督其速战,还是坐看一个“藩镇”的诞生或者如洪承畴一般投降敌军?这也是孙传庭战死的消息传到京师,崇祯却认为孙传庭是“诈死潜逃”,要追究其“失期之罪”的原因。
除此之外,此时的崇祯也只有“梭哈”这一个选择了。
朝廷没钱没兵,而且不少地方总兵将军(如左良玉、刘良佐等)已对朝廷阳奉阴违。与之相对,满清和流民军却在一天天壮大。时间根本就不在大明这一边,拖得越久,翻身的机会越小。
与其坐困愁城,还不如搏一把。如果像七年前那般再度擒获“闯王”,大明就还有周旋的时间和空间。其实孙传庭也同样想“梭哈”,因为除了博天命,他也看不到什么胜算。
出狱召对时,“陛下幸赦臣死,臣星驰入关,得精锐五千人足矣”,何尝不是赌 ……
带五千京营废兵就去援救开封(李自成主动撤围了),是觉得自己万人敌,还是在赌 ……
复职陕西后,他如农民军一般疯狂榨取士绅,何尝不是赌 ……
被多次催促出战后,孙传庭以有内应邱之陶,就自诩“不出一月,贼可尽歼”,这赌劲已经超过崇祯了 ……
潼关战败后,孙传庭既不逃(没被包围),也不退守西安,何尝不是赌本输光后的自我了结 ……
最后,即便崇祯不上头强令孙传庭出战,也不会有好结局。
就算无法攻入潼关,李自成也可以选择东进去抢占南直隶(李自成被满清逐出西北后就是这打算),明廷又能派谁去保护运河和“粮仓”?同时关外的满清也会继续破关南下劫掠,崇祯还召不召孙传庭勤王?
真到这个时候,也会是另一个版本的“传庭死,而明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