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昆曲《牡丹亭》剧照。图片由上海昆剧团提供

杨 子

在当下三分钟解说一部电影、一分钟短剧剧情反转再反转的时代，大众的观看习惯日益被压缩进倍速与碎片化的节奏中。4月3日至5日，上海昆剧团（以下简称“上昆”）携全本《牡丹亭》亮相广州，开启这部殿堂级作品在荣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之后的全国巡演。在“快速观看”盛行的当下，这部近八小时的鸿篇巨制以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绵长与深邃，邀请我们重新体验“慢”中所蕴含的专注、厚重与深情。

一、 从“折子”到“全本”：“五班三代”的文化长征

《牡丹亭》是汤显祖“临川四梦”中最为璀璨的一颗明珠，自1598年问世以来，便以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理想，照亮了中国文学与戏剧的天空。然而，由于原著体量浩大，共五十五出的篇幅对演出要求极高，历史上鲜有全本演出的记录，清代以来的舞台多以《游园》《惊梦》《寻梦》等经典折子戏呈现。观众熟知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生死之恋，却难得窥见汤显祖笔下波澜壮阔的明代社会全景。

将全本《牡丹亭》搬上舞台，是上昆几代艺术家的夙愿。早在1999年，上昆推出由导演郭小男执导的三十五出“准全本”，汇集了蔡正仁、岳美缇、张静娴等艺术大家，上中下三本的杜丽娘和柳梦梅各由三位演员分别担纲，轰动一时。但彼时，仍有二十出戏因种种考量被忍痛割爱。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2022年。在上海市委宣传部等支持下，上昆决定“从研究原点出发，探本溯源”，创排真正意义上的全本五十五出《牡丹亭》。在已故著名剧作家王仁杰三十五出缩编剧本基础上，导演郭小男闭关数月，反复研读原著，亲自参与了全本的缩编工作，写下了长达35页的导演阐述，最终将汤翁五十五出巨著精心缩编为可连续三晚演出的舞台本。他提出“旧中见新、新中有根”的创作理念，旨在精神上忠于原著，表现上力求创新。

在这项浩大的艺术工程中，剧团组建了由三代昆曲艺术家组成的顶尖团队：岳美缇、蔡正仁、张静娴等“昆大班”“昆二班”国宝级艺术家倾囊相授、传承指导；唱腔音乐设计汇聚了周雪华、李樑和已故的辛清华等大家；舞美设计黄海威打造了可360度旋转的舞台，巧妙解决了五十五出戏时空转换的难题。更令人振奋的是，剧团大胆起用“昆四班”青年演员罗晨雪、胡维露挑梁主演杜丽娘和柳梦梅，贯穿全本三场，上昆“五班三代”的强大阵容悉数登场。正如团长谷好好所言，这“凝聚着上昆几代人对昆剧事业的执着和热爱”，其意义远超一出戏本身，是一次“超越性的回归与创造”。

2022年11月，全本《牡丹亭》在上海大剧院世界首演，一票难求，随后晋京展演，线上直播吸引超1300万人次观看。它让观众第一次完整地看到，除了“游园惊梦”的婉约爱情，原著中还有《劝农》的市井烟火、《淮警》《折寇》的金戈铁马、《冥判》的奇诡想象等，以及杜宝所代表的儒家仕途理想与战争叙事。全本《牡丹亭》展现了一幅立体的明代社会风情长卷，汤显祖的人文理想与政治抱负在其中得以完整呈现。

二、 不止于爱情：全本《牡丹亭》的本体价值

全本《牡丹亭》的价值，首先在于其“完整性”带来的认知革新。它打破了我们通过折子戏形成的对《牡丹亭》的“片段化”审美印象。在杜丽娘“因情而死、因情而生”的浪漫爱情主线之外，副线展开了杜丽娘之父杜宝作为儒臣在官场、战场上的作为，融入了对科举、战争、礼教、民俗等多重社会现实的描绘。全本演出让我们看到，汤显祖借传奇之酒杯，浇出自身对理想人格、社会秩序乃至政治蓝图的块垒。杜丽娘对“至情”的追求，与杜宝所践行的儒家责任，构成了情与理、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对话与张力。对永恒的人性命题的探讨，让这部经典穿越时空，与当下建立深度连接。

其次，这是一次对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的卓越实践。昆曲被誉为“百戏之师”，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全本《牡丹亭》的排演，不是博物馆式的简单复刻，而是在保留传统精髓的基础上进行了创新性的现代表达：既完整保留了原著典雅的诗文、每出戏结尾的“集唐诗”、昆曲细腻婉转的“水磨腔”和严谨的程式规范，亦通过现代舞美、灯光、转台技术，为古典叙事注入崭新的视觉节奏与空间诗意，让四百年前的文心曲韵，与当代观众产生了深刻而强烈的共鸣。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娱乐方式极度多元、注意力被无限切割的时代，上海昆剧团倾全团之力，排演一部需要观众连续三晚沉浸其中的视听盛宴，并且市场反响热烈，彰显了一种深沉的文化自信。它意味着，当我们有足够的底气向内探寻自身文明的精华时，最能打动人心的，往往是那些根植于我们文化基因深处的中国故事与中国美学。

三、“快”与“慢”的反思：“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如果说，全本《牡丹亭》的艺术成就回答了“何为伟大的经典”，那么，它在当下所引发的观演热潮与思考，则触及了一个更根本的时代命题：在速度与碎片化成为常态的当下，“慢而绵长”的体验，为何反而成为一种迫切的精神需求？

米兰·昆德拉曾在其小说《慢》中写道：“速度是出神的形式，慢则与记忆相连。”他指出“慢”是品味、沉思与存在感的源泉，而“快”则可能使经验与记忆趋于消散。昆曲的“慢”，正是这样一种深度的审美沉浸。它引领我们进入汤显祖构筑的宏阔世界，使我们得以从信息的洪流中抽身，与自身的文化根源重新相连。

当我们将感官的焦距调整至最细微之处，杜丽娘“步步娇”中那一缕袅袅晴丝，柳梦梅“拾画”时那一瞬的惊喜与痴情，才能在时间的酝酿与空间的留白中徐徐舒展，真正被看见、被感受。这种艺术体验无法被加速，它的魅力恰恰存在于“慢而绵长”所赋予的专注凝视中，以此构成对抗时间碎片化的精神滋养。

在全球化语境下，这种对自身文化经典的深度体验，已超越单纯的怀旧或审美，成为一种建构文化主体性与精神归属的自觉需要。它让我们在趋同化的时代浪潮中，依然能够辨认并安守那份属于自身的、悠远而深刻的时间韵律。

因此，上海昆剧团全本《牡丹亭》的到来，对广州观众而言，绝不仅仅是一场高水平的昆曲展演——它让我们得以窥见一部文学巨著的全貌，见证一门古老艺术在当代焕发的巅峰光彩。在疾驰的现代生活中，它郑重邀请我们为自己安排一场由“慢”所构筑的仪式，沉浸于专注、厚重与深情交织的审美体验，在“慢”时光里，重新找回感受的深度与心灵的富足。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杜丽娘的这句惊叹，亦是在召唤我们亲身走进这座由汤显祖和上昆艺术家们共同构筑的“园林”，沉浸其中，去真正领略那穿越四百年依然灼灼其华的春色，理解为何“情”可以超越生死，为何一部戏可以成为一个时代文化自信的注脚。

（作者系上海艺术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中国剧协理论评论专业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