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杨沙沙】在全球化与数字化交织的时代浪潮下，人工智能（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教育形态。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并将“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作为培育新动能的关键抓手。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香港教育大学校长李子建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就中国高校在全球排名中的提升、AI时代中国拿什么留住“顶尖大脑”、香港建设国际教育枢纽的机遇与挑战等话题，分享了自己的洞察与思考。李子建表示，从国家战略层面的持续投入到科研人员的奋力拼搏，中国高校的进步是系统性的必然结果。

既做“超级联系人”，也做“超级增值人”

环球时报：“2025莱顿世界大学排名（传统版）”近日出炉，榜单前10名中有8所大学来自中国。您是否关注到中国高校近期在相关全球排行榜的变化？

李子建：据我观察，其实在不同的国际高校排名榜上，中国大学近些年进步都比较明显，排名也在不断提升。过去这些年，国家对科研的投入、对科研人员的支持力度都不断加大。像清华、北大这些顶尖高校，不仅享有经费支持，自身也产出大量研究成果，排名上升并不意外。但在“2025莱顿世界大学排名（传统版）”中，内地高校上榜的数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多。这也说明，除了投入，科研人员的努力也正在显现成效。

环球时报：近年来，香港高校推出了一系列吸引国际学生的新举措。这些年有没有更多外国人才向香港高校聚集？

李子建：近些年，来香港高校的外国人才确实多了不少。香港有8所公立大学，已经吸引很多优秀的外国学者。他们选择赴华发展的原因，主要是在本国面临较大的经费压力，美国和英国都在削减科研经费；此外，有些国家对一些高科技领域的限制也越来越多，尤其是在一些敏感领域，研究自由度受到一定影响。相比之下，中国在这些方面提供了更多的空间和支持，也引入了一些新的政策和资源，吸引外国学者关注。我觉得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香港特区政府正在推动“留学香港”，希望把香港打造成一个国际教育枢纽。香港一直有两个角色，一个是“超级联系人”，一个是“超级增值人”，如果能把这些资源整合好，就能产生1+1大于2的效果。我对这个趋势感到非常乐观，也希望它能持续下去。

吸引和留住人才的关键

环球时报：“十五五”期间，中国如何成为全球人才的聚集地？要打造世界顶尖高校，中国高校还需要做什么？

李子建：我觉得非常有可能。现在各国都很努力，都想尽快掌握领先的技术并占据市场影响力的优势。我认为，很多外国学者在关注中国，现在正是一个契机，我们应该抓住机会，欢迎他们来中国发展。中国日益增强的经济实力，为科研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要想成为世界顶级高校，这里面还有很多因素需要考虑，比如课程设置、人才培养体系、政府支持力度、资金投入等等。我认为，教育和科技两者结合，最终会转化为国家的创新力，这是一个国家发展的重要引擎。

我们一定要把教育、科学、人才一体化推进，同时继续加大投入。今年的央视春晚，大家对机器人的表现都有很深的印象。这说明，领先的科研成果已经落地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我对未来是非常有信心的，我们完全可以借助中国在AI等先进科技领域的迅猛发展势头，打造全球一流的高校。

环球时报：对于这些人才，我们怎样做才能让他们不仅能“进来”，还能“留下来”？

李子建：我特别关注到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的一句话，“提升终身学习公共服务水平”。报告还明确提出“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在我看来，这句话点明了吸引和留住人才的关键。

过去我们吸引海外人才，往往靠给高薪、给科研经费、给好待遇。但这些对于真正的顶尖学者，尤其是年轻学者来说，只是基础条件。他们更焦虑的是未来的发展空间——在一个地方待5年、10年之后，还能不能跟上全球前沿？孩子能不能接受优质教育？家庭能不能真正融入这里？

这就引出了“投资于人”的核心命题。“终身学习公共服务”绝不仅仅是办几门培训课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第一，是为学者本人提供持续成长的土壤。要帮他们搭建连接内地、亚洲乃至全球的学术网络，让他们能随时参与全球最前沿的学术合作、对接世界顶尖的科研资源。这种学术上的“不设限”，本身就是最高级的终身学习。第二，是为学者的家庭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从签证、住房到子女教育，每一个环节都要有妥善的安排。我们要让学者感受到，这里不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更是一个可以安家、可以长久发展的地方。第三，是要营造“舒服”的氛围。这包括友善的学术环境、开放包容的社区文化，也包括给足发展空间，让他们能够正常、充分地发挥潜力。

当这种“投资于人”的氛围建立起来，就会形成一个正向循环：好的公共服务吸引人才，人才聚集形成好的学术氛围，好的氛围又能提升本地的教育水平和科研实力。这是一个双赢的举措——帮助他们，也帮我们自己。当他们逐步融入我们的教育和人才系统，最终会产生一系列正向的“连锁效应”。

“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对AI应用需求迫切

环球时报：您刚刚结束对中东国家的调研，当地高校对AI的关注度如何？

李子建：两个多星期前，我去中东参加了一个高峰论坛。这一行，我感受很深。包括阿联酋在内的中东国家现在非常注重AI发展，当地不缺资金，非常希望中国高校能够帮他们做培训。

一个国家的AI素养，是决定未来发展的关键板块。中东的诉求很明确，就是希望我们帮助他们做AI训练，贴合他们不同的行业需求。比如新闻行业需要AI应用，工程领域需要风险评估等等。他们很希望中国高校帮他们做一些探索性的课程。

以我们学校为例，近年已与哈萨克斯坦、缅甸、柬埔寨等“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多所高校建立教育合作关系。一些国家希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大幅提高AI应用水平，借助中国的技术力量加速AI技术落地应用。

环球时报：在日常工作中应用AI，您有哪些心得和建议？

李子建：香港教育大学已整合多种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供校内同事应用。香港现在也在探索和开发一些本土的大模型。在使用过程中，我有一个比较深的体会，大模型输出的答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训练数据来源。如果其学习和训练所依托的案例、数据大部分来自西方，那么它输出的东西很自然地会带着西方的视角，有时甚至会出现一些偏差。

这就引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基于我们的立场和视角，用我们自己的数据、自己的案例，去建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数据模型？我之所以关注这个问题，是因为我的研究领域是教育，而教育问题往往具有很强的“脉络性”——它在特定的文化土壤、社会传统中生长出来。在西方行之有效的方法，不一定适合东方。我们要在拥抱AI的同时，保持文化上的自觉。这是未来中国教育拥抱人工智能时应该守住的一条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