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

王天夫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年1月

文｜王天夫

这是一本关于焦虑的书，而让我感到为难的是，它真的就是在不时泛起的焦虑情绪之中艰难完成的。一方面，也许完成此书的过程本身就完美体现了本书的一个重要结论：现代社会焦虑无处不在，讨论分析焦虑的过程本身就无可避免地陷于焦虑之中。另一方面，最终写完此书，标志着一路走来，跨越困难，克服焦虑，达成任务，可以说服自己与他人：有时焦虑是可以缓解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也许就是在焦虑的到来与离去之间，来回奔波，无限循环。

在经历了所有这些之后，又不得不感叹，过去差不多两年半的时间里，我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与时间，难道最终真的只是成就了一个无可绕开的悖论：

只有焦虑自身，才能够打败焦虑？

即便如此，在各种艰辛之间，生活也总是带来欢喜。写作本书让我思考，在焦虑中不断探索克服焦虑的意义何在，价值何在。

写作本书的另一个思想上的初衷，是希望能够在学术研究上有所改变，在新的学术生涯阶段有着不同以往的理论思考与理论提炼。

在我看来，社会理论最为根本的价值在于，能够提供一套认知社会与理解社会的工具—可以是视角、框架、观念甚至是组织起来的零散概念，有助于解释人们在社会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现象与多种困惑，有助于人们在普通日子之上思考和探寻生活与生命的意义，当然也有助于人们坚定地生活下去—因为在这样的过程中，生活可以自洽。

社会理论从来不在书斋，而在社会生活之中。它只能来源于日常生活，也必然返回到日常生活。因此，理论也罢，写作也罢，都不应该只是学究式的晦涩难懂，而应该既展示学术演绎的过程，又面向普罗大众解释普通人的生活，让人思考，给人力量。

我做过很多实证研究，有的是纯粹的数据统计分析，也有的是收集访谈资料以分析社会事件与社会过程。但有个一致的感受：这些研究都太过聚焦于某一个具体的社会现象。当然，这些研究都加深了我们对于社会的认识与理解，但是，它们因为专精，所以局限，因为局限，注定琐碎。它们往往无法给出对更大范围或者整体社会的总结性描述，更不用说得出普遍性知识。因而，很难借此达到社会研究的初衷，难以吸引、激发大众的讨论，也无从给予他们力量。

事实上，社会上有趣的现象比比皆是，日常生活中常见，大众也纷纷谈论，有的甚至已经形成了朴素的描述性概念。这些都是社会研究者可以关注也应该关注的研究素材。例如，很多人“繁忙”，“996”家常便饭，“过劳”成为常态，身心早已“内卷”，这些都是对当前社会具有一定概括性与理论性的有趣诊断，也激发了大众的讨论，还具有理论的拓展能力，可以解释众多社会现象与社会过程。其实，也可以在这些社会诊断的基础上反向回溯，进一步思索，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过劳”与“内卷”呢？

在我看来，“过劳”也好，“内卷”也好，都是焦虑社会的表现而已。正是在如今的焦虑时代，作为个人，我们很容易焦虑，作为群体，我们整体焦虑，甚至形成了特定的针对焦虑的社会心态特征、社会行为方式、社会治理模式。简言之，我们身处焦虑社会。

我们还可以接着追问：既然焦虑社会中有一系列明确的社会行为与社会过程，其背后作为社会心态的焦虑又是如何产生，从何而来呢？

这正是本书的主题。在我看来，焦虑社会是现代社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必然显现出来的特征。只要人类社会沿着现代社会发展的路径往前推进，焦虑社会就是不可回避、不可更改的。其中的内在逻辑勾连，应当由社会研究者花费心思去揭示出来，并加以阐释，让大众评判；同时，也应以此引起讨论，激发思考，探讨未来可能的出路。

人类现代社会起始于肯定自己是自己行为的主人。由此出发，人类自身行为的合理性被收敛到对于理性的追求。这又开启了现代社会探索，加速了驾驭自然的进程。随后，工业革命让人类社会的生产能力得到跨越式提升，生存资料的获取已经不再是人类社会最根本的议题。

人类社会一路往前，理性观念成为驱动社会演进的基本机制，正是在对效率速度的连绵不绝的推崇之中，现代社会发展迅猛并取得了如此成就。在群体层面，追逐理性成为社会共识；在个体层面，它也成为动员个人参与社会进程的根本性的精神力量。一体两面的是，这种席卷现代社会的强大精神力量，也成了一种训导个人心灵的规范：内化高效观念的人可以成功顺应历史潮流，而抵触高效观念的人则被历史潮流无情淘汰。

人类改造自然与社会使得社会情境发生了剧烈变化，而人类本身的适应能力与这一快速变化的情境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张力。这种张力到了当前，已经难以为继，已然来到了韦伯所言“理性的铁笼”状态。焦虑正是其施加于个体心灵的具体表现。对效率优先的不懈追逐带来了人们心理状态的困境，导致了现代理性对人类心灵的反噬。

概念的提炼是为理论的建构做准备。由焦虑社会这个诊断性概念出发，可以深入地挖掘焦虑的本质属性与特征，揭示其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而成形的过程，讨论其盛行于社会所带来的社会性后果，展望其未来的可能。这构成了焦虑社会理论。

研究焦虑的想法，最早是在与野村综合研究所的两位研究人员的交流中萌生的。当时讨论的主题是当代中日社会大众行为趋势比较，顺带也讨论了两国社会心态的对比，而“内卷”“躺平”在两个社会都不少见。感谢松下东子女士与林裕之先生，与他们的交谈让我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研究议题。在跟焦虑的搏斗中，我完成了此书的写作。正如焦虑情绪到来时，理由从来就不那么充分；焦虑情绪远去时，它也并没有那么彻底。

无论如何，生活总是要继续，焦虑还是会来来去去。但还是可以祝福各位朋友，在今后所有的日子里，焦虑是你前行的动力，而不是你心灵的羁绊！

（作者为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院长，本文为《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前言，有删节；编辑：何刚）